夜幕降临时,据点里的气氛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走路的脚步放得更轻,检查武器的动作更加频繁。通风口进来的微光,照着那些沉默的面孔。
虬龙坐在角落里,把那把短刀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刀刃擦得很亮,在昏暗中闪着寒光。茱莉亚在他旁边,把短棍一根根插回腰间,试了试飞棍的手感。老彪和老凯在最后一次检查那两台通讯器,托马蹲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张戴克给的图纸,借着微弱的光又看了一遍。
青蛇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分两组。”他压低声音说,目光从虬龙脸上移到身后那些老兵身上,“马库斯带突击队,负责正面制造动静。铁头、老坎他们跟着。我留在外围盯着,万一出事,能接应。”
虬龙点头。
青蛇又说:“你们那边一进去,我们这边就开始打。打多久,怎么撤,都有数。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进去,不是打。”
虬龙说:“明白。”
青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十点整。马库斯在正门那边先动手。你们听到爆炸声,等五分钟,再进。”
虬龙点头。
青蛇又说:“通讯器试过了吗?”
老凯抬起头,说:“试了。这边两台,那边两台,没问题。”
青蛇说:“万一联系不上,老规矩——沿途留记号。马库斯知道怎么找。”
托马从图纸上抬起头,问:“记号用什么?”
青蛇想了想,说:“用刀在墙上划V字。V字下面点一个点,表示安全。两个点,表示有危险。三个点,表示不能跟。”
托马把这个记在心里,又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青蛇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说:“按计划行事。”
他转身走向那群老兵。马库斯、铁头、安德烈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身上背着炸药,腰间插满了弹夹。老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低声和他们说着什么。
虬龙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马库斯看着他,说:“你们那边小心。”
虬龙说:“你们也是。”
马库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有些狰狞:“放心,老子还没活够。等会儿我把动静闹大,你们听见响就准备。”
铁头走过来,拍了拍虬龙的肩膀,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很重。
安德烈站在阴影里,冲虬龙点了点头。他从来不说话,但他的眼神说明一切。
老坎走过来,咳了一声,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出去的。那次我没跟着,后悔了一辈子。”他顿了顿,“这次我跟着。”
虬龙看着他,说:“活着回来。”
老坎点头。
青蛇走过来,说:“该出发了。”
马库斯一挥手,那群老兵鱼贯而出,消失在通道里。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据点里只剩下虬龙他们五个。
老彪看了看时间,说:“还有一个小时。”
托马收起图纸,说:“走吧,去那边等着。”
五人从据点后门出来,摸黑穿过废墟。
夜很黑。辐射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整个世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八号堡的探照灯在扫射,一道道白光切开黑暗,扫过废墟,扫过荒原,又扫回去。每一次扫过来的时候,五人就得趴下,一动不动,等光柱过去再继续走。
老凯走在最前面,他对这种地形熟悉,能借着微弱的光分辨出路。虬龙跟在他后面,然后是托马和茱莉亚,老彪殿后。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那条干涸的河床边上。
这里距离八号堡外墙只有五百米左右,能清楚看见那些瞭望塔的轮廓。探照灯扫过的时候,也能看见墙根下站岗的守卫,一个个像雕像似的站着,手里端着枪。
老凯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掏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和昨天一样。六个固定哨,三支巡逻队。”
托马趴在旁边,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他不是要记什么新东西,只是这个动作能让他安心。
虬龙盯着八号堡的方向,问:“马库斯他们到了吗?”
老彪拿出通讯器,调到约定的频道,轻轻敲了两下。那边很快传来回应——也是两下。
“到了。”老彪说。
虬龙看了看时间,距离十点还有十分钟。
等待的十分钟,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光柱每一次逼近的时候,五个人都得把脸埋进土里,生怕反光暴露。那些守卫偶尔会换一下姿势,或者在原地跺跺脚,但大多数时候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站在那儿。
托马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这种等待最熬人。
茱莉亚趴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手按在短棍上。她的呼吸很平稳,比所有人都平稳。
老彪咬着烟,没点。他把烟叼在嘴里,嚼着烟丝,这是他的习惯。
虬龙盯着那个方向,脑海里过着那张图纸上的每一条线。入口的位置,监控的盲区,岔路的方向。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通讯器响了。
两短一长——马库斯那边的信号。
十点整。
虬龙低声道:“准备。”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那是八号堡正门的方向,炸药引爆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响,火光更大。政府军的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探照灯瞬间乱了起来,不再按原来的轨迹扫射,而是朝爆炸的方向照去。
那群站在墙根的守卫也乱了。有人朝正门方向跑,有人在对讲机里喊,有人端着枪四处张望。
老彪盯着那个方向,低声说:“成了。”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是密集的连发。那是自动步枪的声音,从正门方向传来,越来越激烈。还有喊叫声,爆炸声,手榴弹的闷响。马库斯他们跟守卫交上火了。
老凯低声说:“打起来了。”
虬龙盯着那个方向,听着那些枪声。那不是试探,是真正的交火。老兵们正在用命给他们争取时间。
“走。”虬龙说。
五人从岩石后面跳出来,朝那个排水管入口冲去。
入口还是那个入口,被碎石掩着。
老凯第一个冲过去,扒开碎石,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管道直径大约一米,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
虬龙说:“我先进。”
茱莉亚说:“我跟在你后面。”
虬龙没有争,第一个钻进去。
管道内壁生满了锈,手摸上去一片片往下掉。还有积水,冰冷的,没过脚踝。虬龙趴在管道里,用手肘和膝盖往前爬,一点一点往前挪。身后是茱莉亚,然后是托马、老凯、老彪。
爬了大约二十米,管道拐了个弯。虬龙停下来,摸出小手电,用布蒙着,只透出一丝光。光照出前方的情况——管道继续往前延伸,但顶上有一个通风口,可以向上爬。
图纸上标的就是这里。
虬龙关掉手电,低声说:“往上。”
他第一个抓住通风口的铁梯,往上爬。梯子很滑,锈迹斑斑,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每爬一步都要先试试牢不牢固。爬了大约十米,头顶出现一个铁栅栏。
虬龙用肩膀顶了顶,顶不动。他摸出刀,撬了撬边缘,锈蚀的螺丝开始松动。撬了三分钟,铁栅栏终于被掀开一条缝。
虬龙探出头,外面是一条横向的通道,比管道宽敞多了,能站直人。他爬上去,环顾四周——通道两侧是混凝土墙壁,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缆,地上有积水,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茱莉亚跟着爬上来,然后是托马、老凯、老彪。
五个人站在这条废弃的通道里,浑身湿透,沾满了锈迹和泥水。
老彪喘着粗气,低声骂道:“这地方真他妈憋屈。”
托马拿出图纸,就着微弱的光看了几秒,指着左边说:“往那边走,三百米,就是第一个监控点。”
虬龙点头,带头往前走。
远处,枪声和爆炸声还在一阵阵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远。那是马库斯他们还在战斗,还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虬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门,有的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有的关着,锈得打不开。头顶的管道偶尔会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走了大约两百米,虬龙突然停下,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贴墙站着。
前面五十米左右,有光。
不是固定的光,是晃动的——手电筒的光。
虬龙慢慢探出头,看见两个穿政府军制服的人,正在巡逻。他们走得很慢,手电筒往通道两侧乱照,嘴里嘟囔着什么。
虬龙回头,用手势示意:两个守卫。
老彪点头,问:干掉?
虬龙想了想,摇头。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岔道,示意从那边绕过去。
五个人无声地钻进岔道。
岔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是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头顶是密集的管道,有些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茱莉亚走在前面,手按在短棍上,随时准备出手。
走了几分钟,绕过了那段有光的通道。重新回到主通道时,那两个守卫的声音已经远了。
虬龙看了一眼图纸,继续往前走。
远处,枪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更远了一些,夹杂在爆炸声里,听不真切。
第一个监控点到了。
图纸上标注得很清楚——这是一个T字路口,监控探头装在拐角处,每三十秒转一圈。探头是老式的,只有一个摄像头,转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五个人躲在拐角后面,听着那嗡嗡声。
三十秒,探头转过去。再过三十秒,转回来。
虬龙探头看了一眼,探头刚转过去。他回头,低声说:“我数三下,一起过。”
众人点头。
虬龙盯着那个方向,等探头转过去,开始数:
一。
二。
三。
五个人猫着腰,飞快地冲过那个路口。
他们刚冲过去,探头就转回来了。嗡嗡声从身后传来,谁也没回头。
托马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额头全是汗。
第二个监控点在一段直通道上,没有拐角可以躲。
图纸上标注了解决办法——通道顶上有一排管道,可以爬过去。那些管道离地面三米多,刚好在监控探头的上方。
老凯第一个爬上去。他身体灵活,像猴子一样攀着管道往前挪。然后是虬龙,茱莉亚,托马,老彪。
五个人挂在管道上,像五只蝙蝠,一点一点往前挪。探头在他们下面转着,嗡嗡嗡,嗡嗡嗡,每一次转到他们下方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爬了大约五十米,探头终于被甩在后面。
老彪最后一个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差点摔倒,被老凯一把扶住。
“老了。”老彪喘着气。
老凯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虬龙看了一眼图纸,说:“还有最后一个监控点。过了那里,就到入口了。”
虬龙不知道马库斯他们怎么样了,但他知道,他们还在打,还在拖。
第三个监控点在一扇铁门旁边。
图纸上说,这个探头是固定的,不会转。但它的视野覆盖了整段通道,没法绕。
唯一的办法——关掉它。
老凯问:“怎么关?”
托马看着图纸,说:“探头后面有一个控制箱,切断电源就行。但控制箱在探头的正下方。”
虬龙想了想,说:“我去。”
茱莉亚拉住他:“太危险。”
虬龙说:“我去。你们掩护。”
他没等别人说话,就贴着墙摸了过去。
探头的光很亮,照得整段通道惨白一片。虬龙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发出声音。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探头的光就在前面,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继续往前挪。
十米。
他看见那个控制箱了——就在探头正下方的墙上,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
五米。
他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铁盒。
就在这时候,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虬龙的手停在半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说话的声音。一队巡逻兵,正朝这边走来。
虬龙没有动,也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探头的正下方,只要一动,就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
虬龙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
那队巡逻兵立刻停下,朝那个方向看去。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有人举起了枪。
轰隆!又是一声。
那是马库斯他们在远处制造的爆炸,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虽然隔着厚厚的墙壁,但足够吸引注意力了。
那队巡逻兵犹豫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跑去。
巡逻兵没了踪影,虬龙没有浪费时间。他伸手,一把抓住那个控制箱,猛地拉开箱门,找到电源开关,狠狠按下去。
探头的灯灭了。
通道陷入黑暗。
虬龙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茱莉亚他们立刻冲过来。
五个人在那扇铁门前汇合。
铁门上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大锁。接着电筒灯光,老凯掏出工具,蹲下去撬锁。他的手很稳,很快,工具在锁眼里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门,大气不敢喘。
上面,枪声和爆炸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他们不知道马库斯他们是否还活着,但他们知道,那些老兵还在打。
咔嚓。
锁开了。
老凯站起来,把锁摘掉,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楼梯,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虬龙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说:“走。”
五个人鱼贯而入,消失在楼梯里。
上面,爆炸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敲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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