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苓有记忆起,就在培育院。
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衣服。每天打针,每天抽血,每天被人翻来覆去地检查。那些人管她叫“A-0783”,说她是“成品人”,是“样本”。
样本不是人。样本不会疼,不会哭,不会想家。
可她没家。
她从不知道家是什么。
培育院的童年是一片模糊的白。她记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记得那些冰冷的仪器,记得每次实验后身体的剧痛。他们往她身体里注射各种颜色的液体,有的让她发烧,有的让她呕吐,有的让她昏睡好几天。醒过来的时候,总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排异反应正常。”“强化剂吸收良好。”“下一阶段准备。”
她从三岁起就知道,自己是一件东西。
不是人。
是东西。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问那个经常给她打针的女人:“我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怜悯:“你没有名字。你是A-0783。”
叶苓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数字。
A-0783。
那是她的名字。
十五岁那年,她开始执行任务。渗透、暗杀、情报收集。培育院把她训练成一把刀,指哪儿砍哪儿。她见过血,杀过人,做过很多不愿意回想的事。每次任务回来,都要接受新一轮的实验。那些人说,这是“维护”,是“升级”。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到底被植入了多少东西。十七种强化剂,三种抑制排异的药,还有一些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液体。那些人说,她是“A级成品人”,是培育院最成功的作品之一。
成功。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成功。
她不知道什么叫反抗。
直到新历128年,她遇见了虬韧。
那是一次渗透任务。上面让她接近一个反抗军的小头目,套取情报。她去了,按照训练的方式,接近他,说话,笑。
地点是七号堡的黑市。她扮成一个卖旧零件的商贩,蹲在角落里等目标出现。虬韧从人群中走过来,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她按照训练的方式,朝他笑了笑。
虬韧看了她一眼,停下来。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个旧零件问。
她报了价。
虬韧点点头,掏钱买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是培育院的人。”
叶苓的手按在刀柄上。
可虬韧没动手。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也是被他们抓去的吧。”他说。
那是第一次,有人把她当成人。
叶苓愣住了。
虬韧把那个旧零件收好,说:“跟我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走。但她跟了。
虬韧带她穿过黑市,穿过废弃区,穿过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巷,最后来到一间小屋前。屋子很小,很破,但门口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这是我住的地方。”虬韧说,“你先躲几天。”
叶苓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虬韧点头:“培育院的人。来执行任务的。”
叶苓说:“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虬韧沉默了几秒,说:“你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吧。”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叶苓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热。
那是第一次,有人不问她的身份,不问她的任务,只问她是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她在那间小屋里躲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虬韧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暖。他每天出去找吃的,回来给她做饭。他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就是煮糊糊,烤块茎,偶尔猎到一只褶皮犬,就炖一锅肉。但他会问她喜欢吃什么,会把她爱吃的多留一份,会夜里起来给她盖被子。
有一天,他带她去黑市。
那是叶苓第一次真正逛黑市。虬韧带着她,一个一个摊位逛过去,给她讲那些旧世界的破烂是什么,有什么用。他指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说,这叫“收音机”,旧世界的人用这个听音乐。他指着一块碎玻璃说,这叫“镜子”,旧世界的人用它照脸。
叶苓看着那些破烂,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旧世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偶尔也会提起,说旧世界已经毁灭了,说他们是新世界的人。但新世界是什么?是培育院的白色墙壁吗?是那些冰冷的仪器吗?
虬韧说:“旧世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太阳。”
叶苓问:“太阳是什么?”
虬韧想了想,说:“一个很大很亮的东西,挂在天上。有光,有热。照在身上暖暖的。”
叶苓想象不出来。
虬韧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地面看。”
叶苓愣了一下:“地面?”
虬韧点头:“地面。虽然现在全是辐射,但有些地方还能待。”
叶苓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有一天,他带她去废弃区。
那里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和生锈的机械,但虬韧熟门熟路,带她穿过一道道废墟,来到一个能看见岩浆河的地方。
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热气扑面,烤得人脸上发烫。
虬韧说:“我烦的时候就来这儿。看着岩浆,什么都不想。”
叶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岩浆河。
热气蒸腾,红光映在两人脸上。
过了很久,虬韧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叶苓说:“不知道。”
虬韧说:“留在七号堡吧。这儿虽然破,但比培育院强。”
叶苓看着他。
虬韧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是一个人。”他说,“不是东西。”
那天晚上,叶苓发病了。
痛得缩在床上,浑身发抖。那是改造人的后遗症,那些植入她身体里的东西,需要定期用药压制。她已经过期很久了。
虬韧抱着她,一遍遍说:“没事,我在。我在。”
叶苓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她问,“我是成品人。我是他们造出来的工具。”
虬韧说:“我知道。”
叶苓说:“我的身体里全是他们植入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
虬韧说:“我知道。”
叶苓说:“我杀过人。很多。”
虬韧说:“我知道。”
叶苓抬起头,看着他。
虬韧也看着她,眼神还是那么平静。
“你就是你。”他说,“不是工具,不是样本。你有名字吗?”
叶苓愣住了。
“我没有名字。”
“从今天起,我可以叫你叶苓。”
那是第一次,有人叫她的名字。
不是A-0783。
是叶苓。
那天晚上,叶苓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留下来。和他在一起。
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新历129年,他们成婚。
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是两个人,在那间小屋里,对着旧世界的一盏灯,许了个愿。
虬韧说:“这辈子,我护着你。”
叶苓说:“这辈子,我陪着你。”
第二年,虬龙出生。
叶苓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心里满满的,又酸酸的。她知道自己给不了他太久。但她想,能陪一天是一天,能陪一年是一年。
虬龙刚出生的时候很小,小得她不敢抱,怕弄疼他。虬韧笑她,说他自己抱,让她看着。他抱着那个小东西,笨拙地晃着,嘴里嘟囔:“儿子,我是你爸。”
叶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虬龙一天天长大。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第一次站起来走路,第一次开口喊“妈妈”。
叶苓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虬龙九个月大,趴在床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她正在旁边缝衣服,没在意。突然,那个小东西抬起头,看着她,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妈妈。”
叶苓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手指。
她顾不上疼,一把抱起虬龙,眼泪哗哗地流。
虬韧从外面回来,看见她哭,吓了一跳:“怎么了?”
叶苓抱着虬龙,哭着笑:“他喊我了。他喊我妈妈。”
虬韧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三个挤在那张小床上,虬龙睡在中间,叶苓和虬韧一人一边。叶苓看着儿子的小脸,心里想:值了。
这辈子,值了。
新历133年,虬龙三岁。
那天傍晚,叶苓在屋里缝衣服,虬龙在院子里玩。突然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子在心口绞。她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子冒出来。
她咬着牙,按住胸口,等那阵痛过去。
可这次痛得特别久。
她听见虬龙在外面喊:“妈妈!妈妈!鼠鼠跑了!”
叶苓深吸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撑着走到门口,推开门,脸上已经挂着笑。
“跑了就跑了,妈妈在这儿呢。”
虬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然后他愣了愣,说:“妈妈,你脸好白。”
叶苓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没事,妈妈就是累了。”
虬龙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那是隔壁奶奶给的,他一直舍不得吃。他把糖塞到叶苓手里:“妈妈吃糖,吃了就不累了。”
叶苓看着那块糖,眼眶发烫。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糖,旧世界留下来的,早就化了,黏糊糊的。但那是儿子给她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虬龙看着她吃,咧嘴笑了。
夜里,虬龙睡着后,叶苓一个人坐在门外。虬韧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又疼了?”
叶苓没说话。
虬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暖。
“我去找药。”他说。
叶苓摇头:“没用的。培育院的药,外面买不到。”
虬韧沉默。
叶苓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只想多陪他几年。”
虬韧搂着她,说:“会的。”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清清冷冷的。
新历135年,虬龙五岁。
他已经是个小大人了,每天跟着爸爸在外面跑,学刀法,学认路,学怎么在废弃区找吃的。回来的时候,总给叶苓带东西——一根漂亮的鸟羽毛,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一朵早就压扁了的野花。
叶苓把这些东西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
那天虬龙回来,一进门就喊:“妈妈!妈妈!”
叶苓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忍不住笑:“又去哪儿野了?”
虬龙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爸爸今天教我劈木桩!我劈了三下,木桩就裂了!”
叶苓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手疼不疼?”
虬龙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叶苓把他的小手拉出来一看,虎口红红的,还有两道小口子。她心里一疼,拉着他进屋,给他上药。
虬龙乖乖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
“妈妈,你脸色不好。”
叶苓愣了一下。
虬龙说:“你脸白白的,像生病了。”
叶苓笑了笑:“没事,妈妈就是累了。”
虬龙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担忧藏不住。
上完药,虬龙说:“妈妈,我帮你干活。”
叶苓笑了:“你会干什么?”
虬龙想了想,说:“我会扫地。”
他拿起扫帚,像模像样地扫起来。扫得很慢,很认真,把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
叶苓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夜里,虬龙睡着后,叶苓又坐在门外。
胸口的痛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天要疼三四次,每次疼半炷香的功夫。她知道,那些过期的药,正在一点一点吃掉她。
但她不后悔。
她只想多看儿子几眼。
虬韧从屋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叶苓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月光照下来,很冷。
新历137年,虬龙七岁。
那天晚上,虬龙回来得很晚。
叶苓坐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天黑。心里越来越慌,怕他出事。她站起来,想出去找,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一个小身影跑过来。
虬龙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叶苓愣住了,摸着他的头:“怎么了?”
虬龙不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铁头家的小狗死了。”
叶苓没说话。
虬龙说:“它生病了,铁头找了药,没救回来。”他抬起头,看着叶苓,眼睛红红的,“妈妈,你会不会死?”
叶苓心里一紧。
她蹲下来,和儿子平视,笑着说:“妈妈不会死。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虬龙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你脸上又白了。”
叶苓的笑容僵了一下。
虬龙说:“你每次脸白的时候,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别死。”
叶苓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掉下来。
“妈妈不死。”她说,“妈妈陪你。”
那天夜里,叶苓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周围全是穿白大褂的人。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冷:“A-0783,第三阶段实验准备。”“排异反应在可控范围内。”“继续观察。”
她拼命想跑,但跑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叶苓。”
是虬韧。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虬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做噩梦了?”他问。
叶苓点点头,靠进他怀里。
“我梦见培育院了。”她说。
虬韧的手收紧了些。
虬韧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叶苓说:“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我是人。”
虬韧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
“你就是人。”他说,“是我老婆,是虬龙的妈妈。”
叶苓闭上眼,靠在他怀里。
外面很冷,但她不冷。
新历138年,虬龙八岁。
那年冬天特别冷,屋里生了炉子还是冷。叶苓把虬龙搂在怀里,给他暖手。虬龙的手冻得红红的,但眼睛里亮晶晶的。
“妈妈,爸爸说外面下雪了。”他说。
叶苓愣了一下:“雪?”
虬龙点头:“黑色的雪。爸爸说,那是辐射雪,不能碰。”
叶苓透过窗户往外看,果然看见黑色的雪片飘飘扬扬地落下来。她第一次看见雪,虽然知道那是有毒的,但还是觉得好看。
虬龙说:“妈妈,你见过白色的雪吗?”
叶苓摇头。
虬龙说:“爸爸说,旧世界的雪是白色的,很白很白,像棉花一样。以后有机会,我们去地面看白色的雪。”
叶苓笑了笑,把他搂得更紧。
“好。”她说,“以后去看。”
新历139年,虬龙九岁。
那年,有人来找叶苓。
是一个深夜,虬韧不在家,虬龙睡着了。叶苓听见敲门声,以为是虬韧回来了,开门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穿着灰布衣服,面容普通,但眼神很沉。
福斯特·斯坦。
叶苓认得他。培育院的高层,执法部的部长,整个地下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福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叶苓没说话。
福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叶苓没接。
福斯特说:“拿着。”
叶苓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排针剂——培育院的药,抑制排异的特效药。
她愣住了。
福斯特说:“一个月一支。够你用一阵的。”
叶苓抬起头,看着他:“为什么?”
福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该被关在那里。”
叶苓不明白。
福斯特说:“你公公的事,我不追究。你丈夫的事,我也不管。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叶苓问:“什么事?”
福斯特说:“别让他们找到你。”
叶苓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但福斯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他转身走了。
叶苓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不知道福斯特为什么帮她。
但她知道,这些药,能让她多活几个月。
那天晚上,虬韧回来后,她把药给他看。虬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福斯特这个人,不错。”
叶苓说:“他为什么帮我?”
虬韧说:“不要管。但他既然给了,你就用。”
叶苓点点头。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发病。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叶苓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天早上,虬龙还在睡觉。叶苓在屋里收拾东西,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走到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群人,全都穿着制服。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黑发,狭长眼眸,面容阴鸷。她认得他——劳特·斯坦,福斯特的儿子。
虬韧跪在地上,面前站着劳特。
叶苓的手按在门上,想冲出去,但腿迈不动。
劳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说:“虬韧,奉执法部命令,带走A-0783。”
虬韧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叶苓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屋里,虬龙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妈妈,外面怎么了?”
叶苓一把把他拉回来,挡在身后。
虬龙挣扎着想看:“爸爸呢?”
叶苓说不出话。
外面,虬韧突然抬起头,看着劳特。
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劳特。
“我们是兄弟。”他说,“你忘了吗?”
劳特没说话。
虬韧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你那三根手指,是为我断的。你说过,这辈子,咱们是兄弟。”
劳特的脸抽搐了一下。
虬韧继续说:“她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她才三十多岁。你让她走,我替你死。”
劳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拔出刀,一刀斩下。
血溅出来。
虬韧的右臂落在地上。
叶苓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虬龙在她身后挣扎:“妈妈!爸爸怎么了?”
叶苓说不出话。她只能死死地挡着门,不让虬龙出去。
劳特看着地上的断臂,看着跪在地上的虬韧,脸色惨白。
“带走。”他说。
那些人冲过来,推开叶苓的门。
叶苓拼命反抗,但她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虬龙在后面喊“妈妈!妈妈!”,声音越来越远。
她被拖出屋子,拖过巷子,拖上一辆车。
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虬韧还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虬龙被人推倒在地,趴在地上,拼命朝她爬过来。
“妈妈!妈妈!”
叶苓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
喊不出来。
车门关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车开了很久。
叶苓被带到一间白色的房间里。灯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她太熟悉了——培育院。
有人给她打了一针。
她开始昏沉。
意识模糊之前,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A-0783,记忆清洗准备。”
“开始。”
叶苓拼命挣扎,但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床上一样。
她拼命想记住一些东西——那个男人的脸,那个孩子的笑,那间小屋的门。
但那些画面,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虬韧的脸……模糊了。
虬龙的笑……模糊了。
那间小屋……模糊了。
不,不能忘。
不能忘了他。
不能忘了他们。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刻下几个字:
虬……韧……
虬……龙……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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