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岭，一座破败茅屋隐于密林深处，柴门斑驳，漏进细碎月光。
红菱倚着门框，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前那道身影一现，她瞬间红了眼眶——是她日夜牵挂的叶晨。
“晨哥……是你。”
泪水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叶晨快步上前，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又惊又疼：“红菱妹妹，真的是你？竟在这般荒僻之地重逢。”
红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忙扶住身侧气息微弱的慕容砚，急声道：“晨哥，快……快救救慕容公子！他伤得太重了！”
叶晨心头一紧，忙将二人扶入内室，反手扣紧柴门。红菱小心翼翼将慕容砚安置在硬板木床上，垂眸望着他苍白面容，焦急几乎溢满眼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叶晨走上前，温声安抚：“莫慌，我这便为他疗伤。”
他掌心覆上慕容砚手腕，指尖刚要运起内力，一股极阴极寒真气陡然逆冲而来，如冰锥刺向经脉。叶晨猛地撤手，眉峰微蹙，掌心已泛一层薄白。
红菱见状，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晨哥，怎么样？慕容公子他……”
“无妨。”叶晨定了定神，缓声道，“他体内真气正在自行调息，虽微弱，却无性命之忧，静养几日便好。”
红菱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垮下，惊惶褪去大半。
叶晨坐至床边，轻声问道：“红菱妹妹，你怎会来到这荒无人烟之处？”
红菱垂眸，指尖绞着衣角，将自己在峨眉派遭同门排挤、幸得慕容砚出手相救的经历，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叶晨亦说起别后遭遇，二人久别重逢，你一言我一语，将满腹心事尽数倾诉，茅屋内漫开久别重逢的温情。
聊至夜色渐深，叶晨起身，端来一碗温热稀粥：“一路奔波，你定是饿了，先垫垫，再喂慕容兄。”
红菱接过粥碗，却不自己吃，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细致喂到慕容砚唇边。
那专注温柔的模样，落在叶晨眼中，他心中已然明了，悄然起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不扰片刻安稳。
次日拂晓，晨光破茅窗而进，落在慕容砚脸上。
他缓缓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打瞌睡的红菱。她守了他整整一夜，乌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庞，睫毛轻颤，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慕容砚心头一暖，缓缓抬手，想替她拂去额前碎发，指尖将触，却陡然对上一双清醒锐利的眼眸。他浑身一僵，神经瞬间绷紧。
红菱被动静惊醒，抬眼见慕容砚醒转，泪水霎时涌上来，哽咽道：“慕容公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模样惹人怜惜。慕容砚心头软了几分，轻声道：“哭什么？我这不好好的么。”
他环顾四周，轻声问：“此处是何地？”目光扫过床侧，瞥见那半枚被布条裹住的玄铁梭静静躺着，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是晨哥救了我们，这是深山里的一座茅屋。”
红菱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叶晨便站起身，拱手行礼：“在下叶晨。”
慕容砚抬眸打量叶晨，见他气度沉稳、眉眼温和，缓缓颔首：“多谢叶兄。红菱时常与我提起你。”
“兄台不必言谢。”叶晨目光温和扫过红菱，“你们一路辛苦，先叙话，我去备些吃食。”
说罢转身出茅屋，熟门熟路在屋外拾掇，刻意留足二人独处空间。
慕容砚运功调息半日，体内寒滞消散不少，气色稍缓。
暮色漫过林间，晚风穿窗而入，带着草木清芬。柴门半掩，一缕清淡却勾人的饭菜香气，先一步飘了出去。
叶晨已备好饭菜，两三样寻常小菜，盛在粗瓷碗碟，摆在斑驳木桌上，竟也收拾得温软妥帖。
红菱小心扶着慕容砚走出内室，三人围坐一桌。叶晨笑着致歉：“条件简陋，只有些家常小菜，委屈二位将就。”
寻常食材，经叶晨之手，却做出别样滋味。红菱夹一筷青菜入口，眉眼瞬间一亮：“这菜……比城里最好的酒楼做得还清爽入味！”
慕容砚素来饮食考究，山珍海味尝遍无数，此刻慢嚼几口，眼底也掠过一丝讶异。叶晨火候拿捏恰到好处，将食材本味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油不腻，一口下去满口鲜香，连日奔波受伤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红菱望着慕容砚，眼底带着几分得意，又隐隐湿润：“晨哥的手艺，小妹可是怀念许久。慕容公子，我说晨哥做饭好吃，没骗你吧？”
慕容砚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动筷，未再多言。
叶晨见二人吃得香甜，从屋角搬出一坛清酒，放在桌上：“此地别无他物，只有这坛自酿清酒，虽比不上佳酿，倒也清醇。”
红菱连忙摆手：“晨哥，慕容公子从不饮酒。”
叶晨看向红菱，笑意温和：“那你呢？”
慕容砚却轻咳一声。
红菱看了眼慕容砚，狡黠眨了眨眼：“那今日便不饮了。”
叶晨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漾起笑意，也不勉强，自斟自饮起来。
菜过数味，叶晨却始终未动筷，只是不住饮酒，眼神里藏着几分复杂怅然。饮至第三碗，他终是开口，声音低沉：
“慕容兄，你布条包裹之物，便是江湖传得沸沸扬扬的上古神物，没错吧？”
慕容砚手中筷子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叶晨，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慕容兄放心，我对神物毫无觊觎之心。”叶晨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只是想问，这一路可曾遇见过一位周姓老者？酒不离身，身形消瘦。”
慕容砚微微摇头：“从未见过。”
红菱也连忙附和：“晨哥，我可以作证，我们一路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前辈。难道，这位周前辈就是你千里寻访之人？”
叶晨心中悬石落地。他最担忧师父遭遇不测，可红菱对慕容砚的心意摆在眼前，他又不便多问，一时左右为难，心绪纷乱。
“不错，此人正是我师父。”叶晨沉声道。
慕容砚道：“这一路，我遭遇的皆是暗月神教的人，重伤我的，正是教中教主——雄天。”
“雄天？江湖阴榜魁首？”叶晨瞳孔微缩，语气凝重。
“叶兄也与他交过手？”慕容砚挑眉。
叶晨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册线装书，放在桌上。封皮之上，“阴阳榜”三字苍劲有力。
红菱眼睛一亮，凑近：“晨哥，这不是当年茶楼说书人赠你的那本奇书吗？你竟然还留着！”
慕容砚扫过书册，眼中闪过讶异：“我在慕容府时，曾翻阅过此书，说来也巧。”
红菱一脸茫然：“这书到底有什么稀奇，你们都这般看重。”
叶晨与慕容砚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已然心领。
“雄天亲自出手，此事绝非偶然。”叶晨沉声道。
慕容砚冷声道：“此人北斗罡气霸道无比，若不是我危急关头运功护体，早已命丧其掌下。”
“晨哥有所不知，暗月神教行事卑鄙至极，一路偷袭埋伏，还以我为要挟，让慕容公子分心。”红菱在旁愤愤道。
慕容砚面色陡然凝重，缓缓开口：“我从雄天手中逃脱后，偶遇一名黑衣人。激战之中，玄铁梭不堪重负，一分为二，如今那两仪阳珠，已被此人抢走。”
叶晨眉头紧锁，沉声问：“此人武功路数如何？相貌可有特征？”
“他身份诡异，身法迅捷难辨，内功深不可测，竟不逊于雄天。”慕容砚回忆，“他戴着金色面具，我未见真容，只觉那双眼睛，冷冽如寒潭。”
叶晨陷入沉思，片刻后缓缓道：“听你所言，此人绝非名门正派，倒像隐匿江湖的神秘组织。能精准掌握你行踪，半路设伏，绝非一人所为，定是早有周密谋划。”
“我亦是这般认为。”慕容砚点头。
叶晨又道：“我来此之前，已在江湖听闻流言，皆说上古神物被一位银发男子所得。”
慕容砚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寒意：“见过我的，唯有暗月神教与那神秘黑衣人，他们定是想将我推上风口浪尖，让我成为武林公敌。”
“我更倾向于那黑衣人。”叶晨分析，“他借火引你，让江湖皆知你得神物，自己却全身而退，坐收渔利。”
“无论他有何阴谋，都与我无关。”慕容砚语气决绝，眼底只剩复仇火焰。
叶晨转头看向红菱，语气温和却带担忧：“红菱妹妹，你师父那边……”
红菱沉默片刻，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中闪过挣扎，终是抬眸看向叶晨，语气坚定：
“晨哥，烦你替我去一趟峨眉，告知师父，多谢她多年养育之恩。如今红菱想走自己的路，不再回峨眉了。”
叶晨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我定会将话带到。”
他知道，红菱这是决意跟随慕容砚。可此刻慕容砚已是江湖追杀对象，红菱跟在他身边，无异于置身险境。叶晨压下心头担忧，看向慕容砚：“慕容兄，你日后有何打算？”
慕容砚站起身，眼底翻涌浓烈戾气：“江湖之上，无论名门正派还是邪门歪道，皆为一己私欲，并无二致。天山派便是最好的例子！我必灭天山派，再找夺我家业、害我双亲的仇人算账，为慕容满门报仇雪恨！”
叶晨面色沉凝，语气恳切：“慕容兄遭此大难，复仇之心我感同身受。但江湖虽险，却也非人人皆恶。你戾气过重，又身负上古神物，切莫因一己之仇，危害无辜苍生，好自为之。”
慕容砚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多谢叶兄相救，只是我自己的路，无需旁人置喙。”
一旁红菱早已听出二人话里锋芒，急得眼眶泛红，连忙起身阻拦：“慕容公子，晨哥！你们别这样……”
“晨哥，慕容公子虽言语直接，心地却善。你们二人皆是我的恩人，切莫伤了和气。”
两人皆是沉默，茅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片刻后，慕容砚背起那半枚玄铁梭，转身便要离去：“多谢叶兄相助，就此别过。”
红菱大惊，快步上前：“慕容公子，你伤势未愈，怎能就此离开？”
慕容砚侧过身，语气冷硬：“你既与叶兄重逢，日后便不必再随我同行。他能护你周全，我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一别，各自安好。”
红菱又急又气，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叶晨猛地起身，沉声道：“慕容兄为何如此薄情？红菱对你一片痴心，你怎能出言伤人？”
慕容砚不理，径直走向柴门。叶晨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肩膀。慕容砚旋身反手一掌，掌风带着凛冽寒气，直逼叶晨面门。叶晨亦不示弱，掌心运力，一掌迎上。
两掌相对，气浪翻涌。
叶晨只觉掌心一股极寒真气，欲钻自己七经八脉；慕容砚更是心头一惊——对方内力雄浑厚重，如渊似海，竟丝毫不逊于自己。
“你们住手！”红菱急得哭出声，伸手想拉开二人。
两人同时收掌，不过试探一击，却已摸清对方实力。无需多言，心中皆有了然。
慕容砚不再停留，转身便要推门。
红菱无奈，只得含泪看向叶晨，哽咽道：“晨哥，对不住……后会有期。”
叶晨端起桌上酒碗，轻声道：“慕容兄——红菱天性纯良，日后还望好生护着。”
慕容砚侧过身，并未回话，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推门离去。
红菱恋恋不舍望了叶晨一眼，终是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夜月孤悬，清辉洒遍林间。
叶晨立在茅屋前，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摇头，一声叹息消散在晚风中。他仰头将碗中残酒尽数饮下，眼底满是复杂的怅然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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