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烛火彻夜未歇,将秦衔月伏案的侧影温柔包裹,愈发衬得她轮廓柔和静谧,仿佛一尊沉浸于时光中的玉像。
她伏在案上,指尖犹握着笔,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竟是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入了梦,周遭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雾。
秦衔月孑然立于其中,四下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
就在恐惧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之际,一只温热的大手倏然攥住了她。
她下意识抬头,雾色中顾砚迟身形挺拔,眉目英挺,牵着她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可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却渐渐加快。
“阿兄,等等我……”
她有些跟不上,试图呼喊。
前方的人却充耳不闻,两人的距离愈拉愈远……
“阿兄——”
秦衔月踉跄跌倒,再抬头时,那人的身影已与雾色融作一体,再也辨不分明。
“阿兄...”
她低呼着惊醒。窗外天光透入,在案头投下淡淡光影。
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正欲起身,抬眼却撞进一双深邃的凤眸。
谢觐渊就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身子却慵懒地靠着椅背,长腿随意交叠。
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已经看了她许久。
秦衔月被他看得一怔,下意识坐直身子,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几分茫然。
“阿兄,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便回来看看。”
谢觐渊伸手越过案几,以袖面轻拭她两鬓的细汗。
“怎的趴在这儿睡着了?”
秦衔月气息未定,梦境中那种被抛弃的恐慌感尚未完全褪去,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近旁他的衣袖一角。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我……无碍的。阿兄公务要紧,不必为我分心,我能照料好自己。”
谢觐渊低笑。
“孤一个人吃不下,皎皎就当陪阿兄用些,可好?”
秦衔月听得面上一热,心想阿兄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待下人备膳之际,秦衔月恰好将画好的画像递到谢觐渊手中。
“阿兄,你看看这个。”
谢觐渊抬眼望去。
就见宣纸上是一幅男子画像。
约莫四十许年纪,面颊瘦削,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偏薄,下颌线条清晰中带着一丝刚硬。
眼神中透着一种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与警惕。
寥寥数笔,将人物神情形态勾勒得淋漓尽致,画工叹得上一句精湛。
只是...
谢觐渊微露疑惑。
“这是何人?”
秦衔月又拿起另一张明显更陈旧、笔触也稚拙许多的画像,正是昨夜碧芜寻来的案犯幼年图影,并排放在一起。
“这是我根据此人年少时的样貌,推演描绘出的、他现在可能的模样。”
说着,她又将桌上几张用作参照的草图也一一摊开,上面勾勒着不同角度的面部骨骼结构,并附着些娟秀的小字注解。
指尖轻点,就听她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人的面相,七分在于骨相根基,三分在于皮肉覆被。十数年光阴,皮肉或许因胖瘦、风霜而改易,但骨骼生长的框架与趋向,却不会轻易变化。”
她指向那张儿时画像。
“我依着他幼年面貌中已显露的骨相特征,如这眉弓的弧度、颧骨的位置、下颌的雏形临摹勾勒出其基础骨骼。
再参照筋肉随年龄增长的附着变化规律,以及不同年岁面部脂肪消长、皮肤纹理所生的常例,一步步推演,添补细节,最终得出了这般成年样貌。”
说到这里,秦衔月微微抬起眼睫。
“不过这其中仍是少不了猜测与推断,也不知能不能帮上阿兄。”
谢觐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两张跨越了十数年岁月的画像上,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芒。
他执掌镇察司多年,这个直属皇家的监察机构权柄特殊,为防止机密文书在传递途中被人篡改涂抹,许多重要的情报、尤其是涉及现场情状的汇报,素来惯用画作呈报。
司中专设画师,其中不乏丹青妙手,精于写实摹形者亦不在少数。
然而,像秦衔月这般,仅凭一张模糊稚拙的童年影像,便能如此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地推演出成年样貌的技艺,已远超“画技精湛”的范畴,堪称异禀。
即便是镇察司中最富经验的老画师,要做到她这一步,也绝非易事。
可这一点,也并未出现在调查资料当中。
思及此,他缓缓抬起眼,视线从画像移向秦衔月。
这些年她到底在侯府经历了什么,才这般小心翼翼地将这等惊世骇俗的天赋藏了起来。
秦衔月被打量得心里打鼓,强作镇定问。
“阿兄是否怪我擅自插手公事?”
“皎皎...”
谢觐渊攥了攥她微凉的指尖。
“你想说什么做什么,不必揣度孤是喜是怒,赞同还是嫌恶。”
秦衔月抬眼。
“真的?”
可怎么心里下意识就会觉得,以往并非如此。
“当然,”谢觐渊点头,“自家兄妹,你不说,还指望着外人来规劝孤么?”
此时碧芜与丹朱已将饭菜备妥。两人用过后,谢觐渊将那纸画像作为线索交代下去。
目光扫过案头,却定格在一幅未完成的少年侧影上。
从那挺拔的身形与肩背线条,他一眼便认出是顾砚迟。
再开口,语气染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冷。
“皎皎的画技,真是越发精进了。”
他指尖在那张侧影图上轻轻一点,随即收回。
状似随意地往旁边的太师椅上一靠,玄色衣袍流水般垂落,凤眸微挑,看向她。
“也给孤画一幅,如何?”
秦衔月颔首,素手执笔。
看了看他那副歪在椅中、毫无正形的坐姿,有些无奈。
“阿兄你坐好,歪歪扭扭的可怎么画?”
谢觐渊闻言,非但不正襟危坐,反而将手臂搭上扶手,身子更斜倚了几分。
笑得漫不经心,却更显恣意风流。
“何必非要坐得端正板直?皎皎,作画如做人,何必非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就这么画。”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