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渊撑不住了。
他的长矛被砸飞,一个叛军举刀冲上来,刀锋离他的脖子不到一尺。
他没有想,冲了出去,一把抓住萧云渊的后领,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拽。
萧云渊被拽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殿门。
“关门!”江淮鹤嘶吼着。
殿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每扇都有几百斤重。
江淮鹤用肩膀顶住一扇,双手死死扒着门边,指甲嵌进木头里,往外推。
萧云渊在他旁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另一扇门,青筋暴起。
门外是成百个叛军。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抓住江淮鹤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往外拽。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手。
刀尖从门缝里刺进来,擦过他的腰侧,划破了他的衣裳和皮肉。
太子上来,拔出佩剑,一剑斩下去,门缝里那只手齐腕断掉,鲜血喷溅在江淮鹤脸上。
断手还抓着江淮鹤的手臂,五根手指死死攥着,江淮鹤甩了两下才甩掉。
三个人一起抵住门。门外的人在用身体撞。
每一次撞击,门框都在颤抖,木屑从门缝簌簌往下掉。
江淮鹤的脚在地面上打滑,鞋底踩着血,站不稳。
他的肩膀已经失去了知觉,只知道用尽全力往前顶。
萧云渊靠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背靠着门。
萧云渊的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
江淮鹤偏头看他。
萧云渊嘴唇发紫,左臂垂在身侧,右手还死死按在门板上,血从指尖往下淌。
“别看我。”萧云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力气只够说出这三个字,“看门。”
江淮鹤收回目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门上。
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门缝里又伸进来好几只手,刀尖从不同的方向刺进。
太子一剑横扫过去,斩断了三根手指和一把刀尖。
“援军什么时候到?”江淮鹤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快了。”太子声音低沉。
门又震了一下。江淮鹤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顶回去。
萧云渊的身体往下滑。
江淮鹤用肩膀顶住门,腾出一只手,拽住萧云渊的衣领,把他往上提了提。
“别死在这儿。”江淮鹤声音沙哑,“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旁边,我没法跟赵绥交代。”
萧云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沾着血。
门外又是一阵撞击。
门缝又大了。江淮鹤的脚往前滑了半寸。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宛月侯府。
赵洄冲进赵绥的院子,语速很快:“齐王反了。叛军已经攻进了皇宫,京城现在全乱了。”
赵绥脑子嗡了一下。
“江淮鹤呢?”
“他在宫里。和萧云渊一起,护着太子。”
赵绥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爹已经去点府兵了。娘在收拾东西。”
“小妹,我们出城。北门还没丢,现在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绥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她在这里,只会成为他的拖累。她出城,他才能安心。
赵璎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几件换洗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赵绥床头那个平安符。
“这个也带上。”赵璎把平安符塞进她手里,声音有些抖。
赵绥攥着平安符,把它贴在心口,闭了闭眼。
赵家的府兵不多,二十几个人,护着赵承安、何氏、赵洄、赵璎、赵绥,还有几个仆从,撬开赵绥院里的小门出了府。
京城已经乱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的背着包袱往城门跑,有的推着板车往家里搬东西,有的站在路边哭,有的跪在地上拜。
远处传来喊杀声,不是错觉,是真的越来越近。
赵绥坐在马车里,车帘被风吹起来,街边一家铺子的招牌被砸烂了,碎木片散了一地。
那是一家胭脂铺。
就是前几天李令仪拉着她去的那家。
赵绥的目光从胭脂铺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皇宫的方向,浓烟升起,黑灰色的烟柱直冲天际,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色。
江淮鹤什么都没准备就去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份文书,很快就回来。
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走走停停。赵璎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赵璎的手也是凉的,可握得很紧。
“他们会没事的。”
赵绥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城门越来越近。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赵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一队骑兵从马车旁边疾驰而过,甲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起的灰尘遮天蔽日。打头的旗手举着一面大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去皇宫的援军。
赵绥的目光追着那队骑兵,看着他们越跑越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放下车帘,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把它攥紧了。
皇宫。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刀剑碰撞的声音变了。叛军的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声,整齐的队列被冲散,杂乱的脚步声四散奔逃。
太子抬起头:“来了。”
江淮鹤的手从门上滑下来,整个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萧云渊也滑下去了。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后,肩靠着肩,谁也没力气看谁。
门外的喊杀声还在继续,可方向变了。不是朝着宣德殿,是朝着叛军。
援军到了。江淮鹤闭了闭眼。
他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嘴唇干裂,舌尖舔上去尝到的是血腥味。
萧云渊在旁边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江淮鹤一眼,嘴唇动了动。
“你还活着。”萧云渊声音很轻,“四将军。”
他用的是前世的称呼。
江淮鹤没力气回答,只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殿门外的厮杀声渐渐远了。
援军把叛军从宣德殿前逼退了,一路追撵到东华门。
有人来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殿下,臣救驾来迟。”
是城外大营的将领。
太子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打开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江淮鹤睁不开眼。
他抬手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甲胄,风尘仆仆,跪在血泊里,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援军。
太子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
“不迟,刚刚好。”
江淮鹤靠坐在门边,听着援军清点伤亡、追击残敌、封锁宫门。
他的手还在抖,整个人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坐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可不敢闭眼。他怕闭上眼就睁不开了。
“江郎中!萧大人!”
一个传令兵从宫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
他跑到宣德殿前,单膝跪下,声音发着抖。
“北境急报!齐王的人提前动了手脚,北境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胡人骑兵已经越境!”
“江靖、江朔风将军在前线被围,急需援军!”
江淮鹤撑着门框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差点又坐回去。
他稳住身体,走到那个传令兵面前,低头看着他。
“在哪里被围?多少人?还能撑多久?”
传令兵递上军报,手在发抖。
江淮鹤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军报的边缘,把纸都攥皱了。
萧云渊也撑着墙站了起来,从他手里抽走军报,看了一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援军刚调来救皇宫,人马已经疲惫,粮草已经消耗,再往北境派,从哪里调?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如常:“北境的援军,能凑多少?”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远远不够。
北境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正在一点一点扩大,像撕裂的布匹,越撕越大,越撕越快,再不去补,就再也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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