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渊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
里头的声音传出来,隔着半扇门,听得不太真切。
“我先去龙舟那边看看,替你占个好位置。你逛一会儿再过来,不急。”
江淮鹤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声,脚步声,江淮鹤往门口走。
萧云渊侧身,退到楼道拐角处。
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堆着些杂物,勉强能藏住一个人。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后背撞上墙,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咬紧了牙。
江淮鹤从包房里出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他没往楼道拐角看,径直下了楼,脚步声远去。楼道安静下来。
萧云渊从拐角出来,站在包房门口。
赵绥正背对着他,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有点凉了,她也不在意,慢慢喝着,看着窗外。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彩丝线的,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喝完那杯茶,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往外走。
门一拉开,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了出去。
赵绥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背就贴上了一面墙。
楼道拐角,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通过。她背抵着墙,面前是一具温热的身体,把她整个人困在了方寸之间。
“你做什么?”赵绥皱着眉,压低声音。
楼道里有伙计上上下下,脚步声不远不近,稍微探出头就能看见他们。
可萧云渊像是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故意选了这个地方。
进不得,退不得。她不敢喊,一喊就会被人看见。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赵绥仰起头,瞪着他,语气压得很低:“萧云渊,你发什么疯?”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压下去:“为什么带他来?”
“什么?”
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前世的端午,我陪你来过这家茶楼。”
“你说这家茶楼的虾饺是京城最好的,虾仁从岭南运来,别处吃不到。”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说的这些,我都记得。”
“所以为什么要带他来?”
赵绥没说话。
“还有那封信。”他声音里的平静裂了一条缝,“你不来,可以。你连信都不回了?”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去:“我只是想……把前世的那个端午补上。”
“端午,茶楼,陪你好好的来一次。就那么一次。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赵绥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
“萧云渊,”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无奈,像在跟一个执拗的孩子讲道理,“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打断她,“你每次开口都是说不想、不要、不必。你连听我说完的机会都没给过我。”
赵绥的火气也上来了。
“你要我说什么?说好?说行?说我愿意?你凭什么觉得你补上了,我就得接着?”
她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我不想给你这个机会,不行吗?”
“那你前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赵绥一怔,反驳道。
“我没有——”
“我也没有逼你。”他打断她,“我没有求着你来喜欢我。是你自己来的。你把我捂热了,然后说走就走!”
“前世你走了一回,这一世又一回!你说不想认识我,说门锁死了,说不用再回来!”
“两次。赵绥,你扔了我两次。”
赵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云渊盯着她,目光里,愤怒委屈、不甘卑微全都搅在一起。
“你放下了。”他声音很轻,“可我没有。你走了,我还在原地。”
“你根本不知道那十三年对我来说是什么!”
“你放不下,那是你的事。”赵绥偏过头,不看他,“萧云渊,我感激你。可感激不是感情。你不能因为救过我,就要求我还你什么。”
“我没要求你还。只是你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那些事,你前世也对我做过。可我没接住。现在你给别人了。”
赵绥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目光复杂。
“萧云渊,前世是我追的你。我把最好的十三年给了你。”
“可你呢?你给了我什么?你的时间,你的陪伴,你的情绪,你什么都没给过。”
“你说你给了物质,给了尊荣,给了地位。可我不缺那些。我缺的,江淮鹤都给了。”
萧云渊的脸白了一瞬。
“他给得起。”赵绥冷声道,“他愿意给。他不用学,他天生就会。他知道我要什么,不用我说。”
“你说你不知道怎么爱?你不知道,可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因为你不知道,就要求我一直等,一直教,一直包容。”
“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萧云渊的手从墙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我真的只是不懂怎么去爱你。”他声音很低很低,“我明明有在学。我有在为你改变。”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没落泪。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不会吗?!”
“我每次看见你和他在一起,我都想变成他。我也想没心没肺地笑,想什么都说得出口,想让你看着我笑!”
“可我做不到。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寄人篱下,我每一步都要靠自己!”
“我不能软弱,不能出错,不能让别人看见我的情绪。因为软弱会被欺负,出错会被抛弃,情绪是弱点。”
“我就是一个孤儿。”他声音终于碎了,“你明知我是这样的人,当初又为什么要来喜欢我?”
楼道里很安静,赵绥靠着墙,手腕还被他按着,两个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不是那些让她心寒的事。是一些很小,她几乎快要忘了的事。
她染了风寒那回,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
他以为她睡着了,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没睁眼。第二天烧退了,他什么也没说,桌上多了一碗姜汤,已经凉透了。
她以为那是凑巧。
还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岭南的荔枝,第二天桌上就摆了一盘。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天的荔枝是快马从岭南运来的,一骑红尘,只为她一笑。
他没告诉过她。她也没问。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未见过、赤裸裸的脆弱。
这个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男人,在她面前,把最后那层壳也剥掉了。
她确实过了。
他救过她的命,在画舫上替她挡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她欠他的。不是感情,是命。
“萧云渊,我——”
赵绥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前世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萧云渊没给她机会。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带着怒、带着委屈、带着两世的纠缠。
话没说完,他忽然俯身。
赵绥瞪大了眼睛,伸手推他,推不动。他的胸膛像一堵墙,压下来,把她死死抵在墙上。
他的唇压着她的。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可她推不开。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她的手不肯用力。
她的手软下来,垂在身侧,没有推,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着,让他吻。
心跳很快。快得不像话。
她不该闭眼睛的。
闭上眼,前世的事就涌上来了。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说“我会对你好”。
她想偏头,他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动不了。她想咬他,可他吻得太深太用力,她连牙齿都合不上。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像是喝过很浓的茶。
赵绥的手攥着他的衣襟,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抓住。
也许是前世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反扑,也许是他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明知我是这样的人,当初又为什么要来喜欢我?”
是啊,当初为什么要来喜欢他?
因为他好看?因为他冷?因为他站在人群里,谁都不敢靠近,只有她敢?
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融化他?
她错了。
可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云渊吻得太用力了,牙齿磕着她的唇,疼。她想退,他追上来,吻得更深。
然后她尝到了血腥味。
是他的,还是她的?分不清。
她挣扎了一下,他像是被这个挣扎激怒了,咬住了她的下唇。
疼。她闷哼一声,他终于松开了。
两唇分开,赵绥的嘴唇破了,下唇上留下个小小的伤口,渗出血珠。
她的脸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可眼神是冷的。
萧云渊胸口起伏着,嘴唇上也沾着血。
他伸出手,想擦掉她唇上的血珠。
她偏头躲开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赵绥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擦掉了血珠,也擦掉了他的痕迹。
“萧云渊。”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不像刚被强吻过,“你问我当初为什么要来喜欢你。”
她目光里没有恨,只有疲惫。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不这么累。”
萧云渊的脸色彻底白了。
赵绥从他身侧挤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伤口裂了。”她没回头,“回去让太医看看。”
她走了。
萧云渊一个人站在那个窄小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后背的伤口疼得厉害,衣料上那点暗色在扩大,可他感觉不到。
“喜欢一个人,可以不这么累。”
原来她在他身边一直都是累的。
从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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