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渊赶到沈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那个中年管事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笃定。
“萧大人,请。”
萧云渊没说话,跟着他往里走。沈府的路他前世走过,这一世还是头一回。
月亮门,翠竹林,青砖小径,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管事在前面引路,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笃定他不会半路折返。
到了那间院子,门开着。
苏月坐在客位上,手里还是那把折扇,一下一下地摇着。
见萧云渊进来,他收了扇子,往桌上一搁,笑了一下。
“萧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
萧云渊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沈沧。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浑浊的褐。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萧云渊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云渊认识他。这个人不叫沈沧。
他是齐王从北境带回来的,改头换面,入了沈家的族谱,成了沈府的家主。
后来齐王倒了,这个人也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人呢?”萧云渊开口。
“萧大人先坐。”苏月笑了一下,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萧云渊没动。
苏月也不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萧大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齐王殿下很欣赏你。你在御史台做的那些事,殿下都看在眼里。”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跟着太子,可惜了。”
萧云渊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苏月继续说下去:“齐王殿下和北境那边,有合作的意向。”
“这不是什么秘密。等殿下上了位,亏待不了跟着他的人。萧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萧云渊没接话。
苏月等了等,见他不开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
“行。”他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那萧大人说说,你想怎么办?”
萧云渊终于开口了:“我要见她。”
苏月看了沈沧一眼。沈沧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着萧云渊。
“萧公子,”沈沧开口了,声音比苏月低沉,带着一点北境的口音,“你三番五次为了那个女人,命都不要了。怕不是上辈子欠人家姑娘一条命呢。”
沈沧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吧。”
“去哪儿?”
“见你的女人。”
画舫停在沈府后门的水巷里。
不大,两层,挂着几盏灯笼,烛光从纱帘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影子。
苏月先上了船,沈沧侧身让了让,萧云渊踩上去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弯腰进了船舱。
赵绥靠在一张软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衣裳整齐,头发也没乱,身上没有伤痕。
萧云渊站在榻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均匀。
他收回手,转过身:“她怎么了?”
“喝了点安神茶,睡一觉就好了。”苏月靠在门框上,折扇点着自己的下巴。
“萧大人放心,我们不是那种粗人。”
萧云渊没接话,只是站在赵绥旁边,像一堵墙。
船突然动了。萧云渊扶住旁边的柱子,感觉到船身在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眼窗户。岸在往后退。画舫离了岸,驶向水中央。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苏月注意到了那一瞬的变化,笑了:“萧大人别紧张,换个地方说话而已。岸上人多眼杂,不方便。”
画舫在水面上慢慢走着,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萧云渊站在窗边,看着岸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点。
苏月在他对面坐下,沈沧坐在主位上,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萧大人,”苏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方才在沈府说的那些,你再想想。”
“齐王殿下的条件很简单。”苏月竖起一根手指,“你回去跟太子说,内奸的事查不下去了,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把北境的兵防路线图,和太子所有的计划,交出来。”
萧云渊没说话。
苏月笑了笑:“萧大人,这两件事做完,那女人就还你。完好无损,一根头发都不少。”
沈沧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低沉,像石头滚过地面:“只要你听话。事成之后,钱少不了你的。”
萧云渊沉思。
船在往前走,水声从船底传上来,哗啦哗啦的。
“我要先带她走。”他说。
苏月摇了摇头。
“萧大人,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萧云渊沉默了一会儿:“兵防路线图,不在我手上。太子的计划,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你们要的东西,我拿不出来。”
苏月的笑容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冷意:“萧大人,你觉得我们是在跟你商量?”
船舱里忽然落针可闻,安静得不正常。
水声还在,船还在走,萧云渊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的动静。
帘子后面,阴影里,站着人。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他们的身影藏在暗处,只看得见手里握着的刀。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蛇的信子。
苏月站起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萧大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水面上,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萧云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船舱的壁板,再退就是水了。
苏月站在他面前,声音低下来:“你若是答应,那女人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你若是不答应……”
“‘萧大人深夜游湖,不慎落水,船夫来不及施救,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怎样?”
萧云渊沉默着。
苏月等了两息,见他还是不说话,叹了口气,像是在可惜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萧云渊,朝角落里挥了一下手。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影动了。
萧云渊的手攥紧了船舱的窗框。
他看了一眼窗外。
水深不见底。岸已经看不见了,四周只有茫茫的水面和远处零星的一点灯火。
他回过头,那些人手里握着刀,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
“砰!”
画舫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上了。
苏月没站稳,扶住了桌子。沈沧的茶杯倒了,茶水泼了一桌。
萧云渊抓住了窗框,稳住身形。
船舱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苏月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一艘船逼近过来。
那船比画舫大得多,船头站着人,甲板上灯火通明。
船头上挂着一面黑旗,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
定国公府。
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
月白的衣裳,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江淮鹤站在船头最前面,手里没有刀,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身后的甲板上站满了人,黑衣黑甲,手持弓弩,齐刷刷地对准了画舫。
江淮鹤看着对面的船,看着船舱里透出的烛光,看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影。
他不知道自己来没来得及。
但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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