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科举不到一周。
国子监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连平日里最散漫的学生都开始熬夜翻书。
唯独江淮鹤,这几日反倒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学,是学不动了。
这一两个月他像是要把前十几年欠的账一口气还清,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熬到半夜还在琢磨策论。
可他那副底子,到底不比旁人。
幼时体弱留下的病根,在这高强度的磋磨下,终于冒了头。
先是头疼,然后是没胃口,接着是夜里睡不安稳。
他谁都没说,照常去上课,照常翻书写字,只是偶尔会撑着头闭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东西要过几息才能看清。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那些闲言碎语。
“听说了吗?萧云渊又没来。”
“这都第几回了?科举还有几天了,他倒好,三天两头往外跑。”
“人是镇国公府出来的,说不定有什么门路呢?”
“人家是有底气,不像咱们,少看一天书心里就发慌。”
江淮鹤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的笔没停,可耳朵竖着。
“他跑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不过上回有人看见他往城南那边去了。”
江淮鹤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知道赵绥的铺子被封了。
他当时就想去看看,被姐姐拦住了。
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科举,前程,一个能让她看得起的将来。这些他都懂,也都在做。
可萧云渊去城南做什么?
他一个备考的状元热门,放着书不读,三天两头往外跑,就为了帮赵绥跑腿?
江淮鹤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赵绥了。
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踏春那天?还是更早?
她站在桃树下,他给她簪了一枝桃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比桃花还好看。
后来惊马,他受了伤,再后来他就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连去她铺子里坐一会儿的功夫都没有。
她会不会觉得他把她忘了?
江淮鹤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
等考完试,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第二件事,问问萧云渊,到底想干什么。
科举前第二天,赵绥来了国子监。
青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食盒,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
“三小姐,咱们就这么进去?不用通报吗?”
“我认识江映雪,通报什么。”赵绥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心里也没底。
她没来过国子监,不知道规矩。
门房拦了她一下,她报了定国公府的名号,对方就放行了。
国子监比她想象的大。她绕了半天,才找到江映雪说的那间学舍。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有人在笑闹。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江淮鹤坐在窗边,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少年气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可赵绥一眼就看出来,他瘦了。
脸颊的弧度比上次见面时削了些,下颌线条更明显了。
“江淮鹤。”
学舍里安静了一瞬。
江淮鹤回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这几天总是这样,看书看久了,眼前会晃出一些不存在的影子。
可这个影子太清楚了。
“你……”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拖了一截,声音有点干,“你怎么来了?”
学舍里其他人也回过神来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又齐刷刷地看向江淮鹤。
那目光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赵绥还没开口,旁边就有人起哄了。
“江四,这谁啊?”
“还拎着食盒呢,专门来看你的?”
“别瞎说。”江淮鹤瞪了那人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那是我姐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那人拖长了调子,笑得贼兮兮的,“姐姐的朋友专门来国子监看你?”
楚辞也凑过来:“江四,你之前死活不肯说为什么突然用功。不会就是因为这位吧?”
学舍里笑成一片。
赵绥看着他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她见过他吊儿郎当的样子,见过他嘴硬心软的样子,可这副被人起哄到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是头一回见。
真可爱。
“行了,”她声音温柔,替他解围,“我是替映雪姐姐来送东西的。她今天有事走不开,托我跑一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起哄的人互相看了看,将信将疑地收了声。
江淮鹤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带着点嗔怪,还带着点“待会儿再跟你说”的意思。
他心跳漏了一拍。
赵绥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
江淮鹤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他假装没听见,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三两步就追上了她。
两个人并肩走在国子监的长廊下。
青橘识趣地落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慢吞吞地跟着。
赵绥侧过脸,抬头看他。
他比她高了不少,她要仰着下巴才能看清他的脸。阳光从廊檐下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学得怎么样?”她问。
江淮鹤挺了挺胸膛,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又回来了:“小爷出马,那还用说?”
“先生说了,以我现在的水平,考个甲等不敢说,乙等是稳稳的。当然,要是运气好,甲等也不是没可能。”
赵绥笑着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他了。这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心里指不定多紧张。他从小没正儿八经考过试,头一回上考场,说不慌是假的。
“那就好。”她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为你骄傲。”
江淮鹤愣住了。
阳光落在她肩上,那双桃花眼盛着笑意,很亮,很暖,正像三月的春水。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她一定能听见。
“你……”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发干,声音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自己,“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赵绥笑了,“是无论你考成什么样,我都觉得你好。”
江淮鹤确认一圈,四周无人,伸出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赵绥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拳头都包住了。
掌心有点烫,指节分明,骨节因最近写字太多微微凸起。
她没挣开。
江淮鹤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像是那条长廊有多远他就看多远。
赵绥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手指。
他以为她要挣开,手反而攥紧了些。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地动着……
一撇,一捺。
赵。
他呼吸一滞。
一折,一撇,一横。
绥。
她写完最后一笔,指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江淮鹤终于忍不住低头看她。
她正仰着脸注视他,眼睛亮亮的,脸上那点红晕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笑了。
长廊下极其安静,青橘远远地跟在后面,假装在看墙上的碑文。
又走了一段路,江淮鹤询问道。
“你的铺子……现在怎么样了?”
赵绥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的那种。
她明白了。他不是在问铺子,是在问那些事。
萧云渊去城南,国子监里传的那些闲话,他肯定都听见了。他忍着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怕她不高兴。
赵绥觉得没什么好瞒的了。
“被封了,”她说,“承恩侯府的卫世子干的。”
江淮鹤的手紧了一下。
“他的目标不是我,”赵绥继续道,语气很平静,“是萧云渊。他拿我当筹码,逼萧云渊科举弃考。”
“后来萧云渊替我解了围,我意外认识了五公主,她帮我把事情解决了。”
她说得很简短,可该说的都说了。
卫昭的目的,萧云渊的介入,五公主的帮忙。没有渲染,没有添油加醋,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江淮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事就好。”他说。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萧云渊凭什么帮你”。
赵绥偷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有点紧,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心中肯定,这个人真的很好。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好。你不说,他就不问。你愿意告诉他,他就很高兴。
“你怎么不问我?”她忍不住好奇。
江淮鹤低头看她:“问你什么?”
“问萧云渊为什么帮我。问他是不是……”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江淮鹤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他帮了你,我谢他还来不及呢。”他换了副口气,笑嘻嘻的,“他帮你再多,你来找的是我。对不对?”
赵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
两个人走到了定国公府门口。
赵绥停下脚步,松开手。
江淮鹤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去。
“好好考。”赵绥看着他,“考完了,我有奖励给你。”
江淮鹤眼睛一亮:“什么奖励?”
“当然不能提前说。”
“那你透个底,大概是什么方向的?”
赵绥想了想:“暖的。”
江淮鹤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亮得晃人。
“行。”他说,“那我可得好好考。”
赵绥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淮鹤还站在门口,看着她。见她回头,他举起手挥了挥,动作有点傻。
赵绥忍不住笑了,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江淮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掌心还有她写字时留下的触感,痒痒的。
赵。绥。
他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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