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治城的公鸡开始叫,一声接一声,从城东传到城西。
最先醒来的是南街的李大娘。她住在兵工厂家属区,男人在厂里做车工,一个月能挣好几块大洋,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摸黑起了床,披上棉袄,去灶房生火。灶膛里的柴火是昨天下午从城外背回来的,干透了,一点就着,火苗舔着锅底,把半间灶房照得暖烘烘的。
锅里添了水,她从缸里舀了两瓢,水是昨天打上来的,清亮亮的,倒进锅里哗啦一声响。
她盖上锅盖,又去和面。
面是公家发的,白面,掺了一点杂粮,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
她和着面,嘴里哼着小曲儿,听不清词,调子是老的,但被她哼得轻快。
隔壁王嫂先探了头过来。
“李大娘,这么早?”
“不早了,他爹今天要上工,厂里催得紧。”李大娘头也不抬,手在面盆里揉着,“你家那个呢?”
“也起来了,吃了饭就走。”
王嫂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稀饭,吸溜了一口。
“你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他爹在厂里干活,一个月挣的钱够全家吃饱饭,还能剩下几块。”
“我在家绣花,拿到集市上卖,也能换几个零钱,这要是搁前两年,做梦都不敢做。”
李大娘笑了:“可不是,泉城打下来那天,他爹回来说,以后鬼子再也不敢来了,我还不信,结果呢?这都多少天了,连个鬼子影子都没见着。”
“那是八路厉害。”
王嫂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娘家那边来信说,泉城那一仗,八路的坦克轰隆隆开过去,鬼子跪了一地,求饶都来不及。”
“活该!”
李大娘把面揉好了,盖上湿布醒着,又去灶上掀锅盖。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扑了一脸。
她抓了一把米撒进去,又切了几块红薯,全扔进锅里。
“以前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鬼子来了要粮,汉奸来了要钱,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现在好了,八路来了,粮也多了,钱也挣上了,连这治城都像换了天。”
王嫂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了:“可不是。听说还要修飞机场,那飞机,跟大鸟似的,嗡嗡飞过去,鬼子见了就跑。”
两个人说着话,天慢慢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东家开门,西家倒水,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李大娘的男人起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厂里发的工装,脸上还带着睡意。他坐到灶台边,李大娘给他盛了一碗红薯粥,又塞了两个馒头。他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吃,吃得很快,急着上工。
“慢点,没人跟你抢。”李大娘白了他一眼。
男人含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塞
满了馒头。
北街那边,老孙头也起来了。
他不是兵工厂的工人,是修机场的民工队里的。
老孙头六十多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工地上看工具,夜里守夜,白天回家睡觉。
今天轮到别人守夜,他歇着,但也睡不着,早早起来,去街上溜达。
治城的早晨热闹得很。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子卖豆腐脑的,挤了一街。
老孙头在豆腐脑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碗,又加了两根油条。
摊主是个年轻人,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聊天。
“老孙头,听说机场那边快修好了?”
“快了快了。”老孙头掰了半根油条泡在碗里,“跑道都铺得差不多了,听说还要盖大房子,放飞机的。”
“那飞机,真能打鬼子?”
老孙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能?城外那一仗你没听说?鬼子的飞机全让八路打下来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插嘴:“那是,我表哥亲眼看见的,八路的飞机,没螺旋桨,嗖一下就过去了,跟闪电似的。”
几个人说得热闹,摊子边上围了一圈人。
有人说起兵工厂,有人说起新修的学校,有人说起集市上的物价。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往兵工厂方向走,有的往机场方向走,有的挑着担子去赶集。
兵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远远就能看见。
机场那边,打桩的声音轰隆隆地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治城的城墙上,照在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治城就这么大,但热闹,活泛,像一棵干巴了好些年的老树,突然冒了新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老孙头溜达了一圈,回了家。
他家在北街尽头,一个小院,两间土房,院里种了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
他在枣树底下坐了会儿,太阳晒着背,暖洋洋的,困意上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正想去屋里眯一觉。
院门被人推开了。
是隔壁的小媳妇,姓刘,男人在兵工厂上班。
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
“老孙头,你家有热水吗?我家孩子发烧了,烧得厉害。”
老孙头站起来,去灶上倒了碗热水递给她。
“着凉了吧?夜里风大,没盖好被子。”
小媳妇接过碗,手在发抖:“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吃了饭就蔫了,脸通红,还吐了。”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先回去了,他爹去叫大夫了。”
她端着碗走了,脚步踉踉跄跄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老孙头看着她走了,摇摇头,没往心里去。
小孩子嘛,三天两头闹毛病,不算稀奇。
他进了屋,脱了鞋,往炕上一躺,没多大功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这会儿,城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发烧了。
先是南街李家巷,一个在兵工厂上班的年轻人,正干着活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工友们吓了一跳。
接着是北街豆腐坊的老板娘,正卖着豆腐呢,突然浑身发抖,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客人以为她犯了羊癫疯,七手八脚把她扶到椅子上。
然后是东街的小孩子,西街的老太太,城门口卖烧饼的小贩,南关给机场运沙子的大车夫……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像谁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把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到了下午,已经十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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