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摆弄茶具,动作娴熟,不急不慢。先用开水烫壶,烫杯,烫公道杯,然后往紫砂壶里放入茶叶,盖上盖子,轻轻摇晃,说是“孔雀开屏”。
然后提起水壶,高高地冲入沸水,水线细长,在壶中激起一阵白雾,说是“乌龙入宫”。
用壶盖轻轻刮去浮沫,说是“春风拂面”。
然后倒出第一泡茶汤,用来再次烫杯,说是“洗茶”。
第二泡才开始喝,将茶汤倒入公道杯,再分到两个品茗杯里,说是“关公巡城”。
最后几滴要平均分到每个杯子里,说是“韩信点兵”。
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林兴中看得眼花缭乱。
任连承将其中一杯推到林兴中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兴中端起杯子,小小的,一口就能喝完。
他喝了一口,也品不出好坏,只觉得不像自己在家里喝的那种茶那样发涩,入口柔和,回味有一丝甘甜。
这应该就是好茶吧,反正他也喝不懂。
“连承,我觉得这泡茶挺有意思的……”
林兴中放下杯子,笑着说。
他其实想说的是“花里胡哨的”,但话到嘴边又改了。
“是吧?”任连承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笑着说,“他们都是这是老年人喜欢的玩意儿,年轻人就该喝可乐、喝咖啡。我觉得茶艺能平心静气,使人清净。忙了一天,坐在这里泡壶茶,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挺好的。”
“这倒不是重点。”林兴中摆摆手,看着任连承那双被烫得微微发红的手指,忍不住笑道,“重点是……你往杯子里放点茶叶,居然就不怕烫了!那可是沸水啊,你就直接用手——”
“怎么不烫,我手都烫红了!”任连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捻了捻,苦笑道,“教我茶艺的老师傅说过,刚开始学茶艺的时候,的确会感觉很烫。手忙脚乱,杯子都拿不稳。但这是必经之路,谁都是从烫过来的。”
“现在呢?”
林兴中问道。
“现在啊,烫习惯了,就忍得住了。”任连承无奈地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不是不烫,是知道烫了也不能撒手。茶洒了,就前功尽弃了。就跟做生意一样,烫手的时候多了去了,但你不能因为烫就放手。一放手,什么都没了。”
“哈哈,你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林兴中笑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他喝得慢了些,让茶汤在舌尖停留了几秒,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二人有说有笑,品着茶,聊着天。
林兴中目光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看着那些精美的装修和讲究的摆件,不禁感慨,城里人就是会享受啊!
一张桌子、一套茶具、几盆花、一幅字,就能把办公室弄得这么有格调。
等大饭店建起来,他也得给自己搞个这种办公室。
不用太大,但要有品位,有格调,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这老板不简单。
这时,任连承放下茶杯,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胶水粘着。
他把信封推到林兴中面前,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啥?”
林兴中拿起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任连承,眼里满是疑惑。
“货款!”
任连承语气淡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兴中忍不住皱眉,把信封又推了回去:“不是付过定金了吗?定金就是第一天的货款,等明天再给现钱就行。咱们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货到付款,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我知道付过了。”任连承把信封又推回来,手指按住信封边缘,不让林兴中再推过去,“这是运费!货是你自己送来的,当时你跟我爸不都说好了吗?运费由我们负责!”
林兴中拿起信封,拆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一沓大团结,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没有折痕。
他抽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三十张。
他不由得皱眉,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任连承,语气认真:“这么多?”
三十张大团结,那就是三百块啊!
从县城到市里,一百多公里,就算雇车拉,也花不了这么多。
“如果我们雇佣外面的车队,从这么远的地方,运这么多东西过来,也差不多这个价。”任连承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三千斤卤煮,四千斤胡辣汤,还有那些火烧和饼,加起来好几吨。两辆车,跑一趟,油钱、过路费、人工,加起来不是小数目。林哥,我给你这个数,没多给。”
“你别蒙我,哪里值这么多钱?”林兴中皱眉,语气坚决,“连承,你的心意我领了,可咱们这是生意,哪能多给这么多?”
“拿着吧。”任连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多出来一点,就当是感谢你送来那么多火烧了!五百个油酥火烧,一千个死面饼,按市场价算也得值个一百块。你不收钱,我不能让你白送。心意归心意,账目归账目。”
林兴中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行,这钱我收下。”林兴中拿起信封,揣进兜里,语气轻松下来,“但下不为例,明天就不给你们送火烧和死面饼了,运费你也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好好好,下不为例。”任连承笑着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茶,“喝茶喝茶,不说这些了。”
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滨海市的餐饮格局。
任连承又换了一泡茶,这次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
林兴中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那些精致的茶具上,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哥,你觉得滨海市的餐饮市场怎么样?”
任连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表情认真起来。
林兴中想了想,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脑海里把滨海市的餐饮格局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滨海市相较于省城,虽说偏远些,但无论人口,还是消费水平,都不是县城能比的。”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县城就那么点人,消费能力有限,你做得再好,蛋糕就这么大。滨海市不一样,几百万人,光是流动人口就比县城的总人口还多。只要东西好吃,不愁没生意。”
任连承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滨海市地图,铺在茶海上。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记号,红圈、蓝圈、黑线,像是作战图。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开始给林兴中讲解。
“滨海市如今的餐饮格局,可谓是三足鼎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除了我们刚进军餐饮业不久的天义餐饮,天兴集团也有餐饮公司。他们起步比我们早,门店比我们多,资金比我们雄厚。但他们不走正道,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靠着降价恶性竞争,以此抢占市场。同样的菜,他们比我们便宜三成,但分量少一半,用的也是最差的料。”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老百姓不懂啊,看到便宜就去了。吃了觉得不好,下次不去了,但架不住他们不停地开新店,不停地拉新客。这种模式,做不长久,但在短期内确实能抢走不少生意。”
林兴中看着地图,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等胡辣汤和卤煮火烧开始售卖后,天兴餐饮那边绝对会复制这两种吃食。”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他们有钱,有渠道,有人手,复制起来很快。而且,他们一定会通过偷工减料和降价销售,挤占你们的生存空间。同样的胡辣汤,他们卖三毛,你们卖五毛,顾客就会往他们那边跑。”
任连承点点头,眉头皱了起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