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航到达清河的第一天,齐学斌亲自开车去高铁站接他。
车子驶出车站之后,周远航一直望着窗外。清河新城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塔吊林立,挖掘机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新修的道路两旁已经栽好了行道树。远处,产业园区的标准厂房已经建好了大半,蓝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评价好或不好,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技术人员看到巨大市场空间时才会有的兴奋。
齐书记,你们这地方周远航终于开口了,“看着像个工地。”
“再过一年就不是了。”齐学斌说,“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座现代化的产业新城。”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他的目光在窗外停留得更久了。
长鹏汽车的车间位于产业园区的东侧,占地约三千平方米。车间内部已经完成了基础装修,日方那台参数不符的封装机被安置在生产线最核心的位置,旁边堆放着各种工具和零配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将车间照得通明。
周远航到达之后,没有休息,没有吃饭,直接钻进了车间。
他带着两个技术骨干,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那台日方封装机完全拆解。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测量、拍照、建档。从外壳到主板,从传动轴到传感器,一千多个零部件全部摊在了车间的地面上,像一场精密设备的解剖手术。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干了三十年机械工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细致入微的拆解过程。周远航的手法不像是在拆机器,更像是一位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
车间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防尘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拆解下来的零件。每个零件旁边都放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名称和测量数据。周远航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游标卡尺,一手拿着笔记本,逐一记录着关键尺寸。
第四天,周远航在拆解报告上写下了他的初步结论。
“日方的设计思路其实并不复杂。”他把报告递给老李看,“核心难点在于三个工艺环节,轴承预紧力的精密控制、封装模具的热膨胀补偿、以及压力传感器的动态校准。这三个环节,日本人用了独家的精密公差控制技术,国内以前没有人做到过这个精度。”
“做不出来?”老李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做不出来。”周远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而是国内以前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做到这个精度。因为不赚钱。大家都想着买现成的,省事。但省钱省事的结果就是永远被别人卡脖子。”
老李没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十天,周远航几乎睡在了车间里。
他白天带人做零件加工和装配,晚上做参数测试和调校。齐学斌每隔两三天就去车间看一次,但从不催促,只是在周远航需要的时候帮他协调外部资源。
第七天,周远航需要一台高精度三坐标测量仪来检测加工件的尺寸公差。这种设备清河市里没有,齐学斌打了十几个电话,最终通过省内一家军工企业的关系借到了一台,当天就用专车运了过来。测量仪到达车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周远航连夜就开始校准和测试。
第十二天,周远航在轴承预紧力的计算上遇到了一个理论难题。齐学斌帮联系了华南理工大学的一位退休教授,通过视频通话远程指导了两个多小时,问题迎刃而解。那天晚上,齐学斌带着盒饭去车间,看到周远航和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边吃着冷掉的米饭一边讨论计算公式。
第二十天,国产封装机的核心模组完成装配,进行了第一次试运行。
结果不理想。
封装精度只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八十五。
老李站在试运行设备旁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脸色灰败。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车间里的温度明明不高,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总,要不我们还是跟日方认了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加价百分之四十换新设备,至少稳妥。”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
“认什么认。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你们这种心态。总觉得国货不行,总觉得花钱买外国的最稳妥。我告诉你,这台机器我做不出来,我把鼎盛精工的招牌给摘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回到了设备旁边,蹲下来检查传动轴的装配间隙。
齐学斌是在第二天得知试运行失败的消息的。他没有去车间,也没有打电话给周远航。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外部的关心和询问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清楚周远航需要的是时间和信任,而不是催促和安慰。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第二十三天,周远航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台日方设备的机械底盘设计底子其实是非常扎实的,我们没必要重新发明轮子。”他在电话里跟齐学斌说,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兴奋,“我保留了他们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承重结构,重点对发生位移的伺服系统和发生干涉的轴承做了底层重构。就是那个进口轴承的预紧力不足,导致了微小的晃动误差。我直接报废了他们的刚性固定件,换了一套我们自己研发已久的弹簧垫片柔性预紧方案。目前精度直接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还需要多久能到百分之百?”齐学斌问。
“五天。”周远航说,“给我五天。”
第二十八天,经过最后两天的微调,封装精度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那天晚上,齐学斌去了车间。
周远航满身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设备旁边做最后的参数记录。齐学斌递给他一杯热茶。周远航接过去喝了一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这个人挺会忽悠人的。”他说,“我好端端在深圳待着,被你三言两语骗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拼命。”
齐学斌笑了。
“等这台机器达标了,你就不这么想了。”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喝那杯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茶香在车间里散开来,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竟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第三十天。
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完成了全天候连续运转测试。清晨的阳光从车间顶棚的天窗照射进来,落在运转中的设备上,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封装了七百二十台电池模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超过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
老李拿着测试报告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远航靠在车间的铁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的胡茬已经长了一层,工装沾满了油渍和金属碎屑。但他走路的姿态,比来的时候挺拔了许多。
告诉你们那个齐书记他对老李说,“设备的事,我接了。搬厂的事……让我再看看。”
老李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去找齐学斌汇报。
齐学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管委会办公室里修改一份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份已经被他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产业规划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产业园区的方向。三十天前,周远航带着两个年轻人从深圳来到清河,身上背着所有人的质疑和期待。如今,那台曾经被判了死刑的国产封装机,终于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站稳了脚跟。
这不是运气。这是中国技术人员用三十个日夜的汗水换来的结果。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长鹏汽车的量产问题解决了,特区的产业布局还需要更多的棋子。一个健康发展的经济体不能只靠单一产业支撑,必须有多元化的产业结构来分散风险。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苏清瑜从香港寄回来的国际文娱产业分析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全球IP授权市场规模及趋势分析,2015-2025。
这份报告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标注。数据显示,全球IP授权市场在过去五年里保持了年均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而中国市场的增长率更是高达百分之二十五。预计到二零二五年,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文娱消费市场之一。
齐学斌翻开报告,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
影视基地动漫孵化文旅融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一幅更加宏大的产业蓝图。新能源是硬引擎,文创产业是软引擎。两者结合,才能让清河特区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想象着五年后的清河,产业园区里机器轰鸣,文创园区里年轻人来来往往,影视基地里剧组忙碌拍摄。那将是一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化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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