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七月廿二。
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午后。
方书办从兵部衙门口路过,看见几个书办围在一处,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大对。他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只听见“陆大人”“箭伤”“雁门关”几个字,脑子就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拨开人群,抓住一个认识的兵部主事,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陆大人怎么了?”
那主事被他抓得生疼,龇着牙道:“方大人您别急,捷报上说了,陆大人受了箭伤,可没有性命之忧……”
方书办松开手,站在那里,腿有些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捷报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还在兵部呢,还没来得及呈皇上。”
方书办没有再问,转身往户部跑。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有人骂他,他没有听见。他跑进户部衙门,跑进后堂,拿起那份还没来得及看的北境公文,手抖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拆开。
公文上写着:七月十四夜,神机营主事陆清晏,亲率兵士百人,夜袭拓跋境大帐。身负箭伤,已无大碍。雁门关大捷,斩敌数千,救回安平公主。
方书办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他要去陆府报信。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府的门房老张正在打盹,被脚步声惊醒,看见方书办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吓了一跳。
“方大人,您这是……”
“陆夫人在家吗?”
“在。夫人刚哄了小少爷睡觉,这会儿在正房里做针线呢。”
方书办点了点头,走进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腿上绑了沙袋。院子里,枣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垂着头。知了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他走到正房门口,站住了。
云舒微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是一双小鞋,宝蓝色的缎面,绣着虎头,针脚细密,虎须都绣得一根一根的。时安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耳朵被他咬得湿漉漉的。皎皎趴在桌边写字,写得满脸都是墨,自己还不知道。
“方大人?”云舒微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对,放下手里的针线,“怎么了?”
方书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云舒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说不出谎。
“夫人,”他的声音很低,“北境来了捷报。雁门关大捷,蛮夷退了。”
云舒微看着他。“还有呢?”
方书办低下头。“陆大人受了伤。箭伤。没有性命之忧。”
屋里安静了一瞬。云舒微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着。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皎皎抬起头,看看方书办,又看看娘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娘亲,爹爹怎么了?”
云舒微没有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风吹过来,把窗纱吹起来,她的背影在风里微微颤着。皎皎跑过去,拉住她的衣角。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云舒微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张小脸。那脸上有墨汁,有好奇,有担忧。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快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皎皎不信,可她点了点头,又跑回去写字了。方书办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方大人,”云舒微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睛红了,“陆大人的伤,在什么地方?”
“肩膀。公文上说,箭偏了一寸,没伤到骨头。”
云舒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方书办退了出去。他走出陆府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老张在门口问他怎么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走了。
当天傍晚,王氏来了。
她是自己坐车来的,没有让人通报。进了府门,看见院子里的枣树,看见廊下的鸟笼,看见丫鬟们轻手轻脚地走来走去,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她走进正房,看见女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没有在绣,只是拿着。
“微儿。”她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
云舒微抬起头,看着母亲。她没有哭,可她的眼睛红了。
“娘,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清晏受了伤。”王氏握住她的手,“我不放心你。”
云舒微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只手。那只手很暖,很厚,手心里有汗。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
“娘,他没事。箭伤在肩膀,没伤到骨头。”
王氏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也没有问会不会留疤。她只是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拍小时候做噩梦的她。
“微儿,你哭了吗?”
云舒微摇了摇头。
“哭出来好。憋着伤身子。”
云舒微低下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流泪,一滴一滴,滴在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上。王氏没有劝,只是拍着她的手,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皎皎跑过来,看见娘亲哭了,愣住了。她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笔,墨汁滴在地上,滴了好几个黑点。
“娘亲,你怎么了?”
云舒微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把女儿拉过来,抱在怀里。“娘亲没事。娘亲就是……想爹爹了。”
皎皎趴在娘亲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爹爹很快就回来了。爹爹答应过我的。”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那天夜里,桃华也来了。
她是自己走来的,刘学文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进了府门,她没有去正房,先去了厨房。她把带来的东西交给春杏,又问了问云舒微这几日的饮食,然后才去了正房。
云舒微还坐在窗前,手里还是那双小鞋。她已经绣好了一只老虎,另一只才绣了一半。桃华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三嫂。”
云舒微抬起头,看着桃华。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已经不哭了。
“你怎么来了?守拙呢?”
“在家呢。刘大人看着。”桃华握住她的手,“三嫂,三哥没事。你信我。”
云舒微看着她。桃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年她从老家偷跑出来时的样子。
“我知道。”云舒微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怕。”
桃华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握着云舒微的手,握了很久。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上。云舒微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只老虎。桃华坐在旁边,帮她分线。
“三嫂,你还记得那年三哥从泉州回京,路上也是受了伤。”
云舒微的手停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也怕。可三哥回来了。他每次都会回来。”
云舒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绣。那老虎的眼睛,她用黑线绣了两针,又拆了,又绣了两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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