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语气郑重,宋姨娘也严肃起来:“何事?”
“阿宁当初到京城到底是因为什么?”顾砚之直言道,“她如今住在晋王府,与时聿究竟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关系?”
宋姨娘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神色顿了顿。
她自然知道吕氏将沅宁安排在王府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她替沅锦与时聿同床,当初她也是抵死不从的。
奈何沅宁为了她的安危,瞒着她偷偷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才会落得今天这种局面。
宋姨娘眉眼低垂着,静静看了顾砚之一眼。
虽然她看好顾砚之,也信得过此人,但事关沅宁的名声,她不能随意透露。
“阿宁没同你说过么?”她问。
“她只说是为了同晋王妃作伴,但哪有一住便是一年的?况且我看晋王妃与她的关系并不亲厚。”顾砚之皱起眉,“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宋姨娘点了下头,心道沅宁果然未同他说实话。
她只能道:“阿宁说的不错,就是如此。”
“那他冒充晋王妃一事呢?”顾砚之追问。
宋姨娘:“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过些日子她便会回侯府了,你莫要多想。”
顾砚之看着她,沉默了。
宋氏这套说辞同沅宁一样,但他的疑心却并没有消解。
眼下的情况,要么便如宋氏所言,是自己多想,要么就是存在着更大的秘密,大到连他都不便知晓。
到底是什么呢?
顾砚之拧起眉,想起晋王妃与沅宁极其相似的容貌,只觉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从脑中闪过。
来不及细究,又消失不见。
见他沉默,宋姨娘亦有些心里没底。
其实她今日找借口出了侯府,也是为了打听打听晋王府的情况。
那日与沅宁见过一面之后,她始终有些担心,但她久不在京中,对晋王府一无所知,对于时聿的了解便更少,大多都是通过旁人的传言。
她不敢在侯府中探听这些,更不敢同吕氏提起,只能想着去街上打探一番。
没想到这一出门,便遇见了顾砚之。
顾砚之虽非京中人,但来了京城已有一段时间,应当比自己更了解京中局势。
最重要的是,顾砚之的话可信,不会诓骗于她。
宋姨娘问道:“砚之,你可曾听说过晋王时聿?”
顾砚之正琢磨着沅宁的事,乍然听她一问,疑惑地抬起头来。
“时聿?”他眯了眯眼,“伯母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宋姨娘不敢将真实情况告知,只能笑了下道:“正如你所说,阿宁如今住在晋王府,我想知道这位晋王为人性情如何,也好安心。”
她从前听人议论过时聿,当日也亲眼见过,论印象其实还不错。
旁人口中的时聿,最有甚者也只会说他严以律己,铁面无私。
没想到顾砚之沉默了片刻,道:“时聿为人心机深沉,满腹阴谋,十分危险。”
宋姨娘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一时瞪大了眼睛:“果真么?”
顾砚之点了点头:“姨娘连我的话都不信了么?”
宋姨娘摇了摇头,拧紧了帕子:“那阿宁住在王府,岂不是很危险?”
顾砚之看着她的神色,微微皱着眉:“若如伯母所言,阿宁只是寄住在王府的话,那应当没什么不妥?毕竟她只是一个庶女,若非是这几日扮作晋王妃,平时连见到时聿的机会都很少,又何谈危险呢?”
他端详着宋姨娘的表情,接着道。
“但若…她与时聿接触的多,那便难说了。”
果真,宋姨娘心提了提,脱口而出道:“怎么难说?”
“时聿心机叵测,睚眦必报,若是有人不慎招惹到他,他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顾砚之认真道,“京人皆知,他老谋深算,尤其痛恨欺骗隐瞒之举,若有人敢在晋王府做这种事,下场一定会很惨,伯母恐怕不知,时常有人蒙着白布从晋王府后门抬出来,都是一时惹晋王不悦,就会被秘密处死,此事不是我乱说,这两日您稍加打听打听便知。”
此话一出,宋姨娘脸色煞白。
她竟不知道,那日站在侯府门前清俊和煦的少年,竟是如此心狠手辣。
仔细想想,沅宁冒充沅锦与时聿同房也有一年了。
若是哪日被时聿发现此事,沅锦起码是侯府嫡女,又是王妃之身,再不济也能保住性命,可她的阿宁便没这么幸运了。
若真如顾砚之所说,时聿那般记仇的人,被一个女子蒙骗一年之久,非要杀了阿宁泄愤不可。
宋姨娘一心想打探出时聿的性情,但真听到答案后,又觉得心惊。
“当真有这么可怕?”
顾砚之正色道:“所以依我看,还是让阿宁快些搬离王府,免得惹祸上身。阿宁年龄小,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浅,若有机会您一定要好好劝劝她。”
宋姨娘点头,心里十分担忧:“我知道了。”
与顾砚之又聊了几句后,她匆匆告了别。
跟着她的侍从和女官就等在医馆门口,宋姨娘不敢耽搁太久的时间,拿着药上了侯府的马车。
那女官正是时聿派来的,姓姜。
这些日子姜女官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遵从时聿的吩咐,每日都为宋姨娘把脉针灸,十分尽心,宋姨娘与她也相熟了不少。
上了马车后,宋姨娘心中担忧着沅宁的事,始终心不在焉。
姜女官看出了她的走神,询问道:“姨娘可是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心事?”
宋姨娘回过神,笑了下道:“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姜女官了然道:“姨娘一定是思念二小姐了吧。”
宋姨娘并未否认,母亲思念儿女是人之常情,即便当着时聿的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叹了口气道:“从前在宜州时,我与阿宁朝夕相伴,不想一朝分离,当时我郁郁了好久才缓过来,如今到了京中,本以为又能日日见到她,谁知她现在住在王府,倒是见一面都难了。”
“姨娘莫要忧虑,您本就体弱,太过忧郁不利于身体恢复。”姜女官想了想,“您若是实在思念二小姐,其实可以去王府见见她。”
宋姨娘听了顾砚之的一番话后,的确很想见沅宁一面,但心知此事艰难,她摇了摇头道。
“晋王府那种地方,哪里是我这种身份的人想去就去的?”
姜女官却道:“若您真有此念,我可以在晋王面前代为转达。”
时聿曾吩咐过,宋姨娘若有要求,能满足的要尽量满足。
虽然她不知时聿为何对一位姨娘如此上心,但她同霍太医一起归顺于时聿,时聿的吩咐她会尽心照办,正如留在侯府照看宋姨娘一般。
如今宋姨娘只是想去王府探望沅宁,这种小事,时聿想必会答应。
“真的么?”宋姨娘有些惊讶,想起方才顾砚之提起时聿如何恶劣,皱眉道,“晋王会应允么?”
“会的。”
姜女官笑道。
“明日正好我要去晋王府回禀,到时我代您问一问晋王,您只要等消息便好了。”
宋姨娘也笑开了,诚心实意地向她道了谢。
想着虽然时聿性情恶劣,他手下的女官为人倒不错。
至于顾砚之所说是真是假,她要亲自到晋王府看一看才能知道。
翌日,姜女官一早便到了晋王府。
时聿吩咐,她每三日都要来回禀一次侯府的情况。
不过今日进门后,下人却没有将她引进书房,反而带她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这是何意?”她不解。
那小厮低头道:“王爷吩咐,近些日他事忙,有关侯府的事直接禀告王妃就好。”
姜女官应了声,跟着小厮到了栖霞院。
沅宁早听说今日有女官来回禀侯府的情况,一早便候在了院中。
见到姜女官后,更是将阿娘的身体细细问了一遍,听她说一切都好时,才彻底放了心,又示意夏菊来奉茶,打听着阿娘的饮食起居。
姜女官一一答了,心中却有些诧异。
她对晋王妃并不熟悉,唯有上次在侯府匆匆见过一面,
那时时聿吩咐她找借口支开吕氏等人,再离开梧桐院,就是当时在院中,她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晋王妃。
当时除了觉得她极美,并没有过多的印象。
如今听她询问宋姨娘的一饮一食,如此细致,显然不是做做样子而已,她心中愈发生了好感。
这段日子跟在宋姨娘身边,她了解到宋姨娘是个温婉善良的女子,晋王妃并非她的亲女,还能真心实意关心她,显然也是心地良善的人。
姜女官将情况都回禀后,问道:“还有一事要请问王妃,宋姨娘提起自己思念女儿,想到王府来探望沅二小姐,不知何时方便?”
沅宁听得一愣。
阿娘想要来见自己,她心中自然一百个愿意,不过王府事事都有章程,怕不是这么容易的。
她犹豫了下道:“此事我要问一问王爷,再答复你。”
姜女官笑着道:“王爷既然命下官将侯府的事向王妃回禀,自然表示这些小事您能做主,请王妃拿个主意便是。”
沅宁听她所言有理,便点了点头道:“宋姨娘思念女儿是人之常情,那下回你来王府之时,便将她一同带来吧。”
姜女官听后,微笑着道:“是,下官回去后便告诉宋姨娘这个好消息,她一定会开心的。”
事情说完后,小厮领着她出了府门。
在王府侧门,二人看见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来,白布上还沾染了血迹,显然是受了重伤。
姜女官懂医,一眼就看到那二人手掌上有厚茧,定是习武之人。
而这个时辰被运出府…
联想到霍太医近日同她说的事,她皱眉问那小厮道:“又有人潜入王府刺杀王爷?”
那小厮点了下头,并未隐瞒:“是。”
晋王府的刺客多年未断,到近日越发猖獗。
只因先太子祭祀之礼越来越近,有些人自然蠢蠢欲动,越来越耐不住性子了。
“近日王爷查出府中时常出现可疑之人,连府中奴才也有有人被高价收买,意图不轨。”
姜女官微微点了下头。
她跟了霍太医多年,对前朝的事有些了解,自然知道背后之人怀了什么心思。
“先太子祭礼将近,这几日王爷要格外谨慎。”她低声道,“身份不清白的人,不可轻易放他们进王府,免得出什么意外。”
小厮道:“是,王爷也是这样吩咐的。”
姜女官早已视时聿为主,又低声嘱咐了两句才回到侯府。
三日后,她如约带着宋姨娘到了晋王府。
就连宋姨娘自己也没想到,此行竟然如此顺利,她不过是提了一句思念沅宁,竟真被安排到了晋王府同女儿见面。
这是她此生第一回来王府。
她跟着姜女官走进长廊,处处谨小慎微,生怕错了规矩。
刚转个弯,便瞧见长廊尽处有两个小厮抬着什么东西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抬着尸体的小厮的议论声传到她耳边。
“又来一个,真是没完没了了。”
“就是,这已经是第四个了,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手。”
宋姨娘听得脸色一白,直接想到了那日顾砚之的话。
明知自己不该插手王府之事,但忧心沅宁的安危,她还是忍不住抓住前头姜女官的手,问道:“敢问,刚刚被抬出去的是什么人?”
姜女官是时聿的心腹,自然知道近日来王府之内的刺客越来越多。
前几日她来时便撞见了一模一样的场景。
今日看这情形,定然又是刺客失了手。
想刺杀时聿,哪有那么容易?偏偏背后之人不死心。
但这种事没法告诉宋姨娘,她只是养在后院的女子,说这些给她听一定会吓到她。
况且此事关乎前朝之事,姜女官觉得没必要告诉宋姨娘,以免会引起什么变故,只好低声道:“都是做错事情的奴才,被罚了才会如此到底,您不必放在心上,跟我走吧,沅二小姐就在前面的风荷院里等您呢。”
宋姨娘脸色煞白,又不敢说什么,连忙答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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