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雅间两扇并未从内闩上的雕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门口处。
赫然显露出一个身形高瘦,面容带着三分邪气的男修。
此人相貌普普通通,但是身上的衣衫却极为扎眼。
并非四方城常见的各色道服。
而是一袭用料华贵,绣工精美的特殊法袍。
法袍之上,赫然绣着一只狰狞蟒蛇头颅。
而其身躯却是带有金鳞的蛟龙之身。
张牙舞爪。
透着一股霸道的威严。
这豁然是车云国皇族成员才有资格穿戴的四爪蟒袍。
其身份,不言自明。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雅间内乐曲声戛然而止。
几位女乐师吓得花容失色,瞬间抱紧了手中的乐器。
崔姓美妇见有人闯入门来,心中一惊。
下意识地就想要起身应对。
然而,她口中尚在咀嚼的灵果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竟是猛的一下卡在了喉咙处。
“咳咳。
“咳、咳、咳……”
她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一时间竟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痛苦地捂着胸口。
一旁的南宫青蕙见状,立刻伸出手,轻柔而迅速地在她玉背上拍抚着,助她顺气。
但一双柳眉却是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此人不过筑基初期的修为,气息还有些虚浮。
“如何敢在这红杏楼内如此肆无忌惮,甚至直呼崔夫人作陪?”
她心中飞快思索。
像红杏楼这等在四方城内堪称顶尖的勾栏,背景绝不简单。
自有其规矩和背景。
任你身份再如何尊贵,只要自身修为不够,绝不敢轻易在此撒野。
毕竟,这四方城乃是四大部落与车云皇族的缓冲之地。
又不是只有你车云皇族一家有元婴修士坐镇。
四大部落联合起来,实力犹有过之。
在此地嚣张,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哪位隐藏身份、脾气古怪的高阶修士,说不定随手就将你灭杀于此。
届时就算车云皇族事后追究,人也已经死了。
所以这筑基初期的“小侯爷”敢如此行事,必然有所依仗!
果然。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目光越过那嚣张的小侯爷,看到他身后站立着一个矮胖身影!
那是一个头戴金箍,披散着一头长发的头陀。
腰间插着一柄戒刀。
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
身上那毫不掩饰散发出的灵压,赫然达到了假丹境界。
此人手抚一柄形式奇古,隐泛血光的戒刀刀柄,紧紧地立在那位小侯爷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谄媚,也无凶戾。
一潭死水。
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乃是这位肆无忌惮小侯爷的护卫。
看到来人,李易一双眸子顿时眯了起来。
这世界真是小。
来的不是旁人。
正是当初在荒岛野观之中,本来已经被赤霄子灭杀。
却意外被一抹不知来历、不知根底、更不知具体修为的诡异元神趁虚而入。
强行占据了躯壳的阴头陀。
大约两个月前,此人曾在李易从周国神京城返回龟蛇岛的半路上设伏。
不过李易早有准备。
斗法二人势均力敌。
不过李易不想与其纠缠,用青灵舟摆脱了对方。
没想到,此人竟然也跑到了这远离万灵海几十万里外的四方仙城。
并且看样子,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混成了车云皇族核心子弟的贴身侍卫。
而占据阴头陀尸身的存在。
大晋仙朝鬼灵宗长老阴元生,此刻虽面色未改,眼底却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
他并未揭穿李易的身份。
甚至在这抹转瞬即逝的讶异之后,竟浮起一种近乎于“欣喜”的神色。
不是那种看到猎物的兴奋。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话想跟李易说。
这让李易有些捉摸不透了。
阴头陀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连最隐蔽的传音入密都信不过。
他隐隐猜到一点。
应该是这红杏楼还有修为更高一层的存在。
隐在暗处冷眼旁观。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眼神交汇间。
阴元生已恢复如常。
仿佛方才那刹那的异样只是李易的错觉。
此刻的崔夫人已将那枚灵果咽下。
她先是飞快地朝身旁正为她轻抚玉背的南宫青蕙投去一瞥。
桃花眼中眼波流转。
满是感激之色。
但她终究是见惯了场面的红杏楼掌柜。
不过瞬息之间,脸上已堆起那副八面玲珑的笑容。
起身朝着门口站着的小侯爷娇声道:
“妾身道是谁这般大的阵仗。
“原来是小侯爷大驾光临。
“无非是让妾身饮几杯灵酒的事儿。
“何故惊扰了妾身的贵客呢?”
她言语间看似责备。
实则顺势应下陪着此人饮酒。
试图以这四两拨千斤的柔媚姿态,将这剑拔弩张的冲突悄然化解。
然而,就在她准备挪步走向小侯爷的瞬间。
身侧的南宫青蕙竟霍然起身。
不由分说地紧紧攥住了她的玉腕。
那力道之大,让崔夫人身形一滞。
愕然回眸。
只见“南公子”面沉如水。
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着她,其中竟蕴着一丝不允?
“崔姐姐,你我相谈甚欢,
“方才已说定,稍后要去你房中品茗,一同参详那几卷古修功法,修一修长生大道。
“岂能因这等不请自来的莽夫半途而废?
“更何况,我怎忍心姐姐你违背本心去陪他饮那灵酒!”
此言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入雅间,连门外走廊的喧哗都为之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语出惊人的“南公子”身上。
崔夫人只觉得娇躯一颤,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一个劲的朝南宫青蕙使眼色,睫毛急颤,示意她莫要再言。
奈何这位“南公子”竟似浑然未觉,依旧傲然而立。
一双眸子盯着脸上已经满是怒意的小侯爷,一丝惧色也无。
崔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又是气恼这位恩客的鲁莽。
又是担忧南宫青蕙惹祸上身。
这里虽是四方仙城,受四大部落庇护,但终究是在车云国境内。
如此公然辱骂一位皇亲贵胄为“莽夫”,无异于当众打脸。
这祸事怕是难以善了!
然而,在这惊惧交加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却不合时宜地悄然涌上心头。
自己年过三旬。
徐娘半老。
竟还能引得这位看似出身不凡的“南公子”为她如此争风吃醋。
这般被珍视被维护的感觉,已是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怎能不叫她心底暗自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这复杂的情绪在她艳丽的脸上交织,使得她竟也透出了几分惹人怜爱的美艳。
看到崔夫人与那病弱修士之间的亲昵情状。
小侯爷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爱慕崔夫人已久。
何曾见过她这般小女儿情态?
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分明是动了真心!
“贱人!”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攥紧的拳头发出阵阵关节的咯吱声。
他原本盘算着今日借着酒意,用一件中品攻击灵器作饵,说不定就能让这惯会拿捏男修心思的俏寡妇就范。
谁知半路杀出这么个病痨鬼。
三言两语竟将她的魂儿都勾了去!
眼见崔夫人那欲语还休的模样,他再也按捺不住,扭头对身旁的阴元生厉声喝道:
“阴师父。
“给本侯灭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原本悠扬的丝竹声都戛然而止。
几个乐姬吓得抱紧乐器,瑟瑟发抖地缩到墙角。
崔夫人脸色骤变,正要开口求情,却见阴元生缓步上前。
他浑浊的老眼在李易与南宫青蕙身上扫过,阴冷的嗓音带着几分迟疑:
“小侯爷。
“此处毕竟是四方仙城,严谨修士随意斗法。
“并且这红杏楼背后。
“呵呵。
“乃是赤阎部的第一大宗赤阎宗,也是有元婴真君坐镇的大宗门……”
小侯爷登时勃然大怒:
“四方城又如何?
“赤阎宗又如何?
“我车云皇族可是有两位元婴老祖坐镇。
“杀个与赤阎宗不相干的人,还需要看这些蛮子的脸色不成?”
阴元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却仍躬身道: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从车云城离开前,侯爷与夫人百般叮嘱,一定要保护小侯爷你的安全,
“万万不可随意与人争斗!”
话未说完,小侯爷已是怒不可遏,眼中戾气暴涨:“啰嗦!”
他右手猛地一拍腰间储物袋。
灵光闪动间。
一张刻画着诡异符文的血色灵符激射而出。
那符箓在空中迎风便燃,瞬间化作一柄三寸长的血色小刃,带着刺鼻的腥风,直刺南宫青蕙面门。
这一击来得极为突然。
显然是要一击而杀。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他睚眦欲裂。
差点气得当场吐血。
始终护在南宫青蕙身前的崔夫人,此刻竟是狠狠一跺脚,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她玉手疾挥。
一方绣着红色牡丹的的锦帕从袖中飞出。
此宝见风即长。
化作一道淡粉色的光晕壁障,堪堪挡在了血色小刃之前。
“噗”的一声轻响。
血刃撞在光晕上,激起一阵涟漪。
却终究未能将其刺破。
“你?
“你这贱人!”
小侯爷双目赤红,指着崔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倾心已久的美人儿,竟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病痨鬼,公然与自己为敌。
“果然是个人尽可夫的贱婢!”
极度的羞辱与嫉妒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盛怒之下,他再拍储物袋。
这一次,一道乌光冲天而起!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骨鼎。
鼎身刻着一个狰狞鬼首。
甫一出现。
整个雅间温度骤降。
浓郁的鬼气从鼎中涌出,瞬间弥漫开来。
隐隐有无数鬼影在黑气中若隐若现。
几名仅有炼气期修为的乐姬,何曾见过如此骇人景象?
连一声惊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这恐怖的灵压与鬼啸震得心神失守。
软软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阴元生,浑浊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料到小侯爷盛怒之下。
竟连这件压箱底的凶物都祭了出来。
小侯爷脸上掠过一抹阴狠狞笑。
他猛地咬破指尖。
将一滴殷红精血精准弹入那不断翻涌的黑色骨鼎之中.
嗷——
鼎中顿时传出一阵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
下一瞬,一个形貌狰狞的鬼物自鼎中一跃而出。
它头如驼峰,一双金铃般的巨眼迸射出骇人凶光。
青面獠牙,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亮银叉。
正是一头凶名在外的鬼夜叉。
它初现时仅有半尺来高。
但落地便迎风见长,眨眼间已膨胀至三尺有余。
“伥鬼。
“去!
“给本侯撕碎他!”
小侯爷面目扭曲,手指直指南宫青蕙。
那被称为“伥鬼”的夜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亮银叉一振,化作一道惨白流光,裹挟着刺骨阴风,便要扑向南宫青蕙。
“南公子,快走。
“这鬼物凶戾的很,怕是有筑基后期修为,姐姐应付不来的。”
崔夫人花容失色。
她虽有些宝物傍身,但面对这等高出两个小境界的凶物,也自知绝非敌手。
情急之下便要强行推开南宫青蕙,自己上前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易,终于动了。
他周身气息不再有丝毫掩饰。
一股堪比假丹境界的强悍灵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猛烈扩散。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嚣张跋扈的小侯爷。
他只觉一股无形巨力狠狠撞在胸口。
闷哼一声。
脚下踉跄着连退数步。
若非身后的阴元生及时伸掌抵住其背心,怕是当场就要狼狈栽倒。
而那头刚刚扑出的鬼夜叉,更是遭遇了克星。
它身形方才掠出,还未接近南宫青蕙,就见李易袖袍随意一拂,一团噼啪作响至阳至刚的紫色雷雾便凭空涌现。
如同天罗地网般,瞬间将这头鬼物兜头罩住。
滋啦——
雷光与鬼气剧烈交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鬼夜叉置身雷雾之中,发出一连串痛苦不堪的凄厉惨嚎。
眼看这鬼夜叉就要在翻涌的雷光中化为飞灰,阴元生终于动了。
他身形未移。
只闻一声低沉嗡鸣,腰间那柄样式古朴的血色长刀竟自行出鞘三寸。
“去——”
一道凝练至极的血色刀芒破空而出。
并非斩向李易。
而是精准地劈向包裹着鬼夜叉的雷雾边缘。
刀芒过处,雷光微微一滞,竟被撕开一道细微缺口。
那鬼夜叉见状,发出一声凄厉尖啸,不顾周身仍在溃散的鬼气,化作一道黑烟从那缺口处拼命钻出。
极为狼狈地逃回小鼎之中。
而这柄血刀在破开雷雾后并未趁势追击。
反而急速撤回。
好似生怕沾染上那至阳至刚的雷霆气息。
刀身收回时。
周身萦绕的血色雾气似乎淡薄了几分。
阴元生有些肉痛的轻轻按回刀柄。
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李易一眼:
“这位道友隐藏得好深。
“明明已是假丹修为,竟故意将境界压制在筑基初期,连老夫都险些看走了眼。”
他声音平缓,却让在场众人心头巨震。
假丹?
这位李公子是假丹修士?
崔夫人与小侯爷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易。
阴元生继续道:
“你我既为同阶,有些话,老夫就不妨明说了。”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狼藉的雅间:
“红杏楼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风雅之地。
“在此地大打出手,弄得血光四溅,终究是不好。
“也坏了仙城的规矩。”
他话锋微转:
“不如请道友移步城外,咱们寻个僻静开阔之处。
“也好让老夫能放手‘招待’道友一番,彻底了结今日因果。”
这话说得客气。
暗藏的杀意却让在场众人不寒而栗。
然而李易却从阴元生眸子深处,捕捉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绝对不是什么杀意。
更不是威胁。
反倒更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暗示。
在传递着某种不便明言的信息。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李易的心头!
分赃!
一种心照不宣,好处均沾般的分赃默契。
这阴头陀,并非单纯为了替那小侯爷出头。
而是另有所图。
想借城外“比斗”之名,与自己做一桩交易。
李易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方才因法力激荡而微乱的衣袖。
对着阴元生淡然一笑:
“既然道友有意斗法,李某奉陪便是。”
他目光扫过对方腰间的血刀,语带深意地继续道:
“只是道友若技不如人,还望莫要后悔今日之逞能。”
他说话时,目光与阴元生短暂交汇。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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