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问仙殿深处。
一间专门用于静修的雅致内室。
一缕淡雅宁神的檀香,自角落一座造型古朴的紫铜熏炉中袅袅升起。
平添了几分超然物外的意境。
李易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隐有细微电弧明灭不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浊气。
气息中竟挟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雷霆余韵。
随着这口气息吐尽,他眼中流转的精光渐次收敛,复归深潭般的沉静。
“过犹不及。”他低声自语。
眉宇间更是掠过一丝深思,“修行之道,张弛有度。
“若只知一味苦修,贪功冒进,反倒落了下乘。
“中期进阶后期,心境的锤炼,与法力的积累同样紧要。”
目光扫过身侧,几只上乘玉质的丹瓶零散搁置。
瓶内早已空空如也。
唯余淡淡药香萦绕不散,昭示着他在此前修炼中,为固本培元,服食了许多珍贵丹药。
一旁更有十数块灵气耗尽,色泽灰败的中品雷灵石。
自成功突破至筑基中期以来,李易几乎将一切可利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勤勉不辍,近乎严苛。
即便是寒月仙子所授的《混元金身诀》这等锤炼肉身的高阶法门,也被他暂且搁置。
将全部心神与资源,尽数倾注在打磨法力,提升境界这唯一目标上。
如此争分夺秒地苦修,目的非常明确。
那便是要尽快将修为提升至假丹境界,重回天元失落界面,将苏清璇接回来。
这个念头,始终如同一根灵刺,扎在李易心口,驱动着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然而,修行之事,往往欲速则不达。
越是心焦如焚,越是执着于境界的快速提升,灵台便越是难以保持澄澈。
法力的增长反而有滞涩之象。
这让李易清晰地意识到,闭门造车式的苦修已近瓶颈。
“终究还是需要入世历练,打磨心境啊!”
他轻叹一声,眸中神色微微有些黯淡。
“法力与心境,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唯有二者相辅相成,方能突破桎梏,行稳致远。
“此次落仙谷之行,固然是为助青蕙夺取伏妖仙草,化解兽潮之危。
“但于我个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锤炼道心,寻求突破的契机?”
这也正是寒月非但不劝阻,反而赞同他前往落仙谷那等险地的缘由之一。
她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李易所面临的修炼隐患。
那便是因牵挂过甚,执念太深,而生出的急于求成之心。
诚然,李易如今的修炼条件,足以让无数修士艳羡不已。
他坐拥一条新得的三阶灵脉,灵气充沛。
自身虽然算不上修仙道种,但也可称资质非凡。
手中更是不缺顶阶的雷木功法。
至于丹药,灵石等资源,凭借其丹师符师的身份和过往机缘,也远比同阶修士丰厚无数倍。
可以说,从外物资源到内在功法,他几乎一样都不缺。
然而,修仙之路,并非资源的简单堆砌。
有时候,拥有的太多,反而会成为一种阻碍。
尤其是在心境之上,李易因迫切想要接回苏清璇,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滋生了一股躁进之气。
恨不得一日千里,飞速突破至假丹境界。
这种心态之下,纵然法力依旧在稳步增长。
但道心,却极可能因这份“焦躁”而留下弊端。
长此以往,在冲击更高境界,尤其是假丹甚至金丹这等需要精、气、神,三者合一的关键时刻。
这些被忽略的心境破绽,便极有可能成为功亏一篑的致命隐患!
正因如此,落仙谷那等步步杀机,生死一线的险地,固然危机四伏,却也恰是洗炼道心的最佳“熔炉”。
“也不知龟兄是否还在极渊殿那处世外桃源!”
思绪及此,李易心念一动,一枚鹅卵大小,通体浑圆的宝珠便出现在他掌心之上。
此物正是当初那只神秘小龟所赠的“青莲珠”。
得到它已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但一直以来,李易反复研究,却始终未能完全勘破此物的具体用途。
首先,这枚宝珠质地温润,触手生凉,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炼器材料。
珠体本身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部,更是仿佛有氤氲灵雾流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珠子的表面,天然烙印着一幅极其精美,栩栩如生的图案。
那是一朵欲要盛开的青色莲花。
花瓣舒展,莲心青翠,犹如实物。
而在那灵雾缭绕的内部,可以清晰地看到有一种不知道是何物的灵液在缓缓流动,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道韵。
仅仅是将它托在掌心,便能感受到一股清灵祥和的气息萦绕周身,潜移默化地调和着自身略显躁动的法力。
甚至隐隐有伐毛洗髓,净化根骨之效。
当然,只是感觉。
除了第一次注入灵气获得一丝伐毛洗髓的灵气外,再也没有出现。
更让李易感到困惑的是,此物整体散发出的灵压绝对超出了寻常法器、灵器的范畴。
甚至与他所知的一些古宝,也比不过它。
更像是一件传说中的灵宝,乃至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仙宝气息!
这种感觉并非空穴来风。
李易能隐约感知到,此物内部似乎蕴含着一个极其庞大且正在缓慢演化的空间。
它并非简单的储物空间,而更像是一个拥有自身规则,正在孕育生机的雏形世界。
或者说,如同他紫府中能够催熟灵药,演化天地的洞天灵府一般,自成一方小界。
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并无什么确凿证据。
究竟是也不是,还是两说之事。
但至少有一点李易可以断定,这青莲珠,绝对是一件与阵法之道息息相关的古宝。
当初此珠初次显现神异时,曾在他面前虚空映照出复杂无比的阵图。
从那座阵图的精妙与宏大程度来看恐怕也只是这青莲珠所记载内容的冰山一角。
甚至只是其中最基础、最粗浅的部分。
这枚神秘青莲珠的内部,极可能还封存着无数阵法。
“此物之玄奇,远超我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李易心中暗叹。
目前来说,以他现在的修为还远不足以驾驭和探索此珠的全部秘密。
他摇摇头,不再强行揣摩,将这枚青莲珠重新收回了储物袋。
“待日后修为精进,再慢慢研究也不迟!”
李易心念微动,将神识徐徐铺展开来,如水银泻地般流向楚清棠闭关之所。
也就是他的卧室。
选择此地,倒也并非随意。
红烛帐暖,一夜旖旎。
佳人更是悄然将青丝绾作妇人样式,其中情意与决然,他心知肚明。
又如何能硬起心肠拒之门外?
纵然南宫青蕙不高兴,也没办法!
此处灵气充裕且环境熟悉,于她而言,确也是冲击瓶颈的上佳之选。
神识触及卧室木门,便被阴阳旗的阵法之力阻隔,无法深入。
单从隔绝神识探查这方面讲,阴阳旗可说是至宝级的存在。
饶是李易神识堪比假丹,此刻也窥不到一点卧室内的动静。
但因为阵旗已然认主,他可以清晰感知到内部灵气流转平稳,并无任何紊乱或中断的迹象。
证明楚清棠正在心无旁骛的冲击长生路上最为关键的筑基境界。
对于这般情形,李易并未感到意外。
回想起自己当年冲击筑基期时的艰难情景,那时他凭借远超常人的根基与准备,也足足耗费了三年光阴。
才最终踏破关隘,筑就道基。
筑基之境,乃是修仙之路上最为关键的一步,绝非易事。
尤其是楚清棠,身具五行灵根,属于先难后易。
按照常理,她想要突破这层瓶颈,所需要耗费的心力,时间以及资源,要比寻常修士多上数倍。
过程也必然更加艰难曲折,耗时数年乃至十数年都属正常。
不过,李易在她闭关之前,已经用自身精纯的乙木灵气与更为珍稀的长生之气,亲自为她细致地疏导温养了一遍全身经脉。
虽然算不上伐毛洗髓,但却极大地改善了其体质。
这份提前的铺垫,应当能让她突破的过程相对顺畅一些。
估计有两个月的时间就差不多能破关而出!
窥入筑基,则有三百余年寿元。
从此也就有了结丹化婴的本钱!
接着,他的神识又转向丹火殿深处。
那间被南宫青蕙作为临时洞府的精舍,同样被一层冰蓝色的灵光所笼罩。
神识探去,只感到一片深邃的寂静与隐隐散发出的精纯寒气,同样没有半点功行圆满出关的动静。
她所主修的《素女归元诀》,乃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冰属性顶级功法。
玄妙非常,威力巨大。
但与之对应的,其修炼难度也是出了名的高。
然而,一旦有所成就,其法力之雄浑精纯,也远非寻常同阶修士可比,几乎是同境界普通修士的三倍以上。
正因如此,南宫青蕙想要突破中期瓶颈,即便有寒髓丹帮助,也极为耗费时间。
在李易的预估中,至少也需要两月时光。
这个时间,正好让那些盗仙草的其它世家磨一磨车云国的修士。
修盟颁布的采摘“伏妖仙草”的顶阶任务,绝非只有南宫世家接取。
此刻,恐怕已有其它一些实力不俗的修仙世家,派遣了精锐弟子前往车云国境内活动。
就让他们先去打头阵,与车云国的本土修士互相消耗一番好了。
也能为他与南宫青蕙后续的行动,摸清一些虚实。
“两个月……”
李易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正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空档期。
他站起身,目光透过静室的窗户,望向北方。
那里是大周神京所在的方向。
“趁此机会,我正好可以去那大周京师走一遭。”
寒月的提示言犹在耳。
无论是为了寻找修炼《破邪法目》下一层所需的“癸水灵液”与“太一丹”线索。
还是去印证那冥冥中的一线机缘。
这大周京城,都值得他亲自前去探查一番。
咚咚!
一阵轻柔而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精舍内的宁静。
“进来。”
李易收敛心神,淡然开口。
门被轻轻推开,裴婉青手执一个摆放着茶具的木质托盘,步履轻盈、姿态温婉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并未穿着凸显身段的紧身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素雅的白色宫衣。
宽大的衣袖与裙摆掩去了身材的丰满火爆,反倒多出了一丝难得的娴静气质。
“婉青,见过岛主。”
她先是敛衽一礼,然后走到桌前,动作轻柔地将一壶刚刚沏好,热气袅袅的灵茶放在李易面前。
更是极为细心的倒出一杯。
然后声音柔和的道:“不知您传唤奴家前来,有何吩咐?”
李易正好觉得有些口渴,便顺手端起那杯灵气盎然的茶盏,也不顾烫,一饮而尽。
温热的灵茶入腹,一股暖流散开,精神也为之一振。
他放下茶盏,直接切入正题,朝裴婉青问道:
“裴仙子,你可了解大周京城?”
裴婉青闻言,略微思索便点头答道:“回岛主,奴家知道。
“十几岁时,曾随家父从魁风岛出发,周游附近的修仙岛屿增长见闻,途中便曾在大周京城落脚,住了约有半年光景。
“后来……
“后来为宣王办事期间,也因为一些庶务,去过京城数次。
“对那里的风土人情、各方势力盘踞的区域,还算有些了解。”
李易听罢,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却是正好。
“你准备一下,稍后随我去一趟京城。”
裴婉青先是一怔,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没想到李易会突然要去一个凡俗国度的京城。
那里灵气稀薄,除了几个寿元将近的所谓炼气期国师外,与修仙界关联甚少。
但转念一想,能有机会随李易一同外出,无论去往何处,都意味着更多的相处时间。
心中顿时被难以言喻的欣喜所填满。
然而,还未等她将这满腔的喜悦化为应承的话语,李易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她瞬间呆立当场。
只见李易手掌一翻,一个精致的玉瓶便出现在桌上。
他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精舍。
仅仅吸入一丝,便觉周身灵力活泼了许多。
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散发着淡淡五彩光晕的丹药,从瓶口飞出,静静的漂浮在裴婉青身前三尺外。
筑基丹!
这是她梦寐以求,曾经以为此生再无希望的筑基丹。
裴婉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虽然她从未见过筑基丹,但她毕竟是出自大晋仙朝元婴修士家族的子弟。
即便家族早已没落,但从小耳濡目染,阅览过的家族典籍中,对这等关乎道途的圣药有着清晰的记载和图绘。
眼前这枚丹药的形态、色泽、气息,与典籍中描述的筑基丹一般无二。
甚至品质似乎极为上乘!
巨大的冲击与狂喜让她下意识地掩住了因震惊而微张的红唇,一双美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激动的水雾。
李易看着她这副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微微蹙眉,“莫要如此激动。
“区区一颗筑基丹而已。
“跟着我,以后有的是各种灵丹灵药。”
想了想,叮嘱道:
“我能炼制筑基丹这件事,在我结丹之前,莫要对外透露半分,免得平白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语气带着告诫,但并无多少严厉。
裴婉青闻言,立刻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带着哽咽:“岛主放心!
“奴家明白其中利害!
“婉青在此对心魔起誓,今日所见所闻,绝对不会将此事向外透露半个字!
“就算刀剑加身,也绝不会泄露分毫!”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惜一死的决绝。
仿佛已将保守这个秘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然而,李易的眉头反而因她这番表态蹙得更紧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说道:
“糊涂!
“谁让你立这种死誓了?
“若真到了那种被人擒拿、生死攸关的关头,为了保命,当然要说。
“不仅要说,还要往大了说!”
他顿了顿,语出惊人:
“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你裴婉青是我李易最珍爱的道侣!
“若是他们敢伤你分毫,必将承受一位高阶丹师的滔天怒火。
“但若是肯放你一马,或者以礼相待,日后自然少不了他们的好处,各种珍稀丹药皆可商量。”
说完这番“惊世骇俗”的保命之策,李易自己也不由得笑了笑。
语气缓和下来,更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豁达与护短:
“难道我苦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副岛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还不如一个迟早会公开的消息值钱吗?
“再说,我本就是实打实的三阶丹师,此事即便外人知晓了,又能如何?
“修盟万灵宫即便派出元婴大能,也得保护我。
“现阶段之所以要谨慎,不过是想暂且低调,避免树大招风,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干扰而已。”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异常认真,凝视着裴婉青,一字一句:
“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何种境况,保全你自身的性命,永远是第一要务。
“丹药可再炼。
“灵石可再得。
“功法亦是可以再寻。
“唯有人死不能复生。
“任何资源,任何秘密,在生死大关面前,皆可舍弃,皆不值一提。”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带出几分难以形容的重视:“况且婉青你对我来说,本身亦是非常重要。
“我视你为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所以,好好珍惜自己!
“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
“望你我能长久相伴,共攀仙路,同窥长生大道。”
裴婉青听到这番话,先是一愣。
随即,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瞬间汹涌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跟着谁不是一样呢?”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在心中无数次这样告诫自己。
既然入了魔教,那就不能奢求更多,能活下去已属侥幸。
该认命就得认命!
可……
可怎么能一样呢?
在血煞教,上位者视手下为修炼的资粮,随时可弃。
在宣王麾下,这老贼视下属为达成野心的工具,用过即废。
何曾有过半分温情?
何曾有过半点回护之心?
有的只是利用、压榨与随手灭杀!
而李易赐予筑基丹,予她道途希望。
出言回护,将她的性命看得比秘密更重。
更寄予厚望,视她为臂助,许以长生同行之诺。
桩桩件件,皆如暖流汇入心田。
若说先前奉李易为主,尚存几分时势所迫,乃是权衡利弊下的无奈。
那么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心甘情愿地,从心底视李易为主。
“主人金玉之言,婉青,永世不忘!
“我这就去准备,随主人前往大周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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