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逃生时间,60秒。
羊角锤把操纵杆往回扯到底,左手把油门推到头。
发动机的转速表指针直接弹到了红线区。
整架九九式歪着身子往南扎了出去,螺旋桨搅着空气发出一种尖锐的嗡鸣。
风从敞开的座舱里灌进来,把他的飞行帽带子抽得啪啪响。
他在心里开始数。
一、二、三……
手上的活儿不敢停,操纵杆要压住,方向舵要踩稳,任何一个偏差都会在这个速度下被放大成致命的失误。
七、八、九……
四百一十公里每小时,顺风,发动机在超载运转,温度表在往上爬,这飞机熄火以后,肯定就废了,但他顾不上了。
十五、十六……
高度一千三百米,还在爬。
他不敢降高度,核爆的冲击波在低空会更猛,爬高些就能保命。
二十一……
他忍不住往后扫了一眼。
广道的城区轮廓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块。
在那片灰色的正中央,依稀看见有一个黑点正在往下坠。
肉眼看不清弹体了,距离太远。
但他知道是什么在那里。
三百二十公斤的灰绿色弹壳,正以每秒九点八米的加速度往下掉。
里面装着的东西,足够把那座城市从地图上抹掉。
弹壳中段侧面那行红色的数字字。
是他昨天晚上趴在弹药库角落里,用油漆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二十八、二十九……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前方的海平面,不再回头。
……
广道市中心。
那个蛮军少佐是第一个注意到天上有东西的人。
他刚从栈桥上的短暂小憩中醒来,站起身活动脖子的时候,余光扫到南边天空中一个小黑点正在远去。
飞机?
他举起望远镜追了一下那个黑点。
涂装是蛮国的,军徽都还在。
“我们的飞机?”副官凑过来。
少佐没回答。
望远镜的镜片里,那架飞机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而且方向是往南,往海上跑。
他放下望远镜,皱了下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一声呼啸,从头顶传下来。
少佐抬头。
天空中有一个东西正在下坠。灰绿色的,个头不大,在阳光底下翻着转,尾翼上反射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
十字路口周围的蛮人也有不少抬头的。
走了两天两夜的妇女和老人们瘫坐在地上,有几个被那道反光吸引了视线,歪着脑袋往天上瞅。
“那是什么?”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用手指着。
旁边的人摇头。
那个孩子倒是不看天,小手攥着母亲胸前的衣襟,脸埋在布料里面,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粘着两天没洗掉的灰。
弹体穿过一千米高度的时候,经过了那片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空间褶皱,流川在这座城市上空构建的能量通道出口。
通道是透明的,悬在城市上空,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核弹穿过它的那一瞬间,弹体表面开始闪烁。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频率很快,像是在扫描它。
闪烁很快停止,弹体穿过通道区域,继续下坠。
那个少佐举着望远镜,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正在下落的东西。灰绿色的弹壳,尾翼,流线型的头部.......
他的军事常识告诉他,这是一枚航弹!
“防空.......”
他的嗓子刚发出第一个音节。
手还举着望远镜,口袋里那张照片还叠得整整齐齐。
照片上的人.......不管是谁.......他没来得及再看一眼。
五百米高度。
引信触发。
世界亮了。
不是这个世界里出现过的任何亮光。
是整个天空、整个地面、整个视野范围内所有的一切,在同一个瞬间被一团光吞掉了。
光球从五百米高度膨胀开来。
五万吨TNT当量的核裂变在零点几微秒内释放出全部能量。
爆心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数千万度,空气被加热到发出可见光的程度.......
从紫外线到红外线,所有波段的电磁辐射同时向外辐射。
光球的半径在膨胀。
第一个被吞没的是市中心十字路口那个巨大的“死”字。
白石灰、碎石地面、地面上坐着躺着的数千名蛮人.......在光球接触到他们之前就已经不存在了。
热辐射的速度接近光速。
方圆八百米以内,一切有机物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气化。
人体的水分瞬间蒸发,蛋白质分解,骨骼化为灰烬。
没有燃烧的过程,没有疼痛传导的时间。
站着的人直接从固态变成了一团蒸汽,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热辐射在地面上烙下的人形痕迹!
那个举着望远镜的少佐连望远镜一起消失了。
他身边的副官消失了。
栈桥上的木板消失了。
港口码头上挤着的上万人消失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也消失了,孩子攥着她衣襟的那只小手最后松没松开,没有人知道。
光球继续膨胀。
一公里,冲击波追上来!
这道冲击波的前锋压力超过十个大气压,砖石结构的建筑在它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区别。
墙体被压碎、掀飞、碾成粉末,混在气化的人体残余和灰尘里,组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环形墙壁,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往外推。
两公里内,所有建筑夷为平地。
街道上、广场上、屋子里的蛮人,不管是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在冲击波到达的那一刻被碾碎。
更远些的地方,来不及死于冲击波的人被活活烧着。
衣服、头发、木头、草席,同时起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该被闻到的味道。
直到五公里左右,冲击波才开始衰减,但依然足以把门窗炸飞,把房屋掀倒在地。
大量的人倒下去之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耳膜破裂,肺部出血,紧随其后的热浪点着了他们的头发和衣物。
郊外公路上,有七八公里外的地方,那些走在最后面的老人和残疾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到了闪光!
从地平线后面跳出来的白光,亮到正朝那个方向走的人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有几个人被强光灼伤了视网膜,捂着眼睛蹲在了地上。
然后是一股从南边吹过来的风,裹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臭味,扑在脸上,灼得皮肤发烫。
声音随之而至。
一声沉闷到骨头里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大地的深处敲了一锤。
地面在抖,脚下的碎石在跳,路边的树枝哗哗地往下掉叶子。
一根灰白色的柱子从南方的天际线上升起来。
柱子粗得吓人,底部连着翻滚的火焰和烟尘,顶部往四周摊开,像一把倒过来的伞。
蘑菇云!
这个世界历史上的第一朵蘑菇云!
公路上的蛮人全停下来了。
几万双眼睛盯着南边那根柱子,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一个督战的蛮军军曹后退了两步,腿碰到路边的石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的手还攥着步枪,但手指已经完全僵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
十余海里外的海面上。
左欢站在东安舰的舰首,面朝北方。
他先看见的是光。
整个北方的天际线被一道白光切成了两半,上面是天,下面是海。
白光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迅速收缩,变成一个亮点,亮点的周围开始升起灰白色的柱体。
蘑菇云从海平线下面慢慢顶上来,顶部展开的时候,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
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转过了头。
几千双眼睛望向北方,没有人说话。
蘑菇云在那么远的地方升起来,安安静静地往上长,像是跟他们无关的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下面是什么。
声音过了很久才到。一声沉闷的低频震动,是从海水里传过来的。
舰底的钢板微微颤了一下,脚底能够清晰的感觉到。
左欢看着那朵蘑菇云,拎起步话机。
“羊角锤,听到回话。”
步话机嘶嘶啦啦地响。
没有回应。
“羊角锤!听到回话!”
嘶啦声里什么都没有。
......
四十二秒。
羊角锤在心里数到四十二的时候,身后的天空白了。
白光从六点钟方向炸过来,他的影子瞬间投射到了前方的仪表盘上,黑得扎眼。
整个座舱像是被人拿了个探照灯从后面怼着照。
他没回头。
左欢说过,核爆的强光能灼伤视网膜。
四十五、四十六……
操纵杆往前压了一点,机头微微下沉,换速度。空速表跳到了四百二。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短,短到来不及看清就过去了。
一面刻满了字的墙......
五十一、五十二……
然后热浪到了。
从背后涌过来的,滚烫的气流,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巨型烤炉的门。
羊角锤的后颈被烫了一下,飞行夹克的皮革在高温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缩了一下脖子。
五十七。五十八。
冲击波到了。
这玩意儿比热浪来得猛得多。
飞机先是被从背后推了一把.......推力大到操纵杆差点脱手。
整架九九式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尾部狠狠拍了一下,机头猛地往下栽。
高度表的指针疯了一样往回转。
一千三百掉到一千一。
一千一掉到九百。
羊角锤的牙咬着舌头,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操纵杆,胳膊上的肌肉绷成了铁棍。
操纵杆往回拉。
拉不动。
气流从后方灌进来,冲击波形成的紊流把飞机裹在里面,操纵面几乎失效。左翼往上翘,右翼往下压,整架飞机开始侧滚。
高度八百。
七百。
羊角锤的左脚在方向舵踏板上猛踩了一脚。
跛脚那条腿的疼痛从脚踝一路蹿到膝盖,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骨缝里捅。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松。
牙咬着舌头,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右翼的下压趋势被舵面的偏转拽住了。侧滚停了。
操纵杆还在抖。
高度还在不停的往下掉。
他骂了一句脏话,两手同时往回拽操纵杆。
“艹尼玛的!起来啊!”
操纵杆马上做出了回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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