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虎骑着车直接回了轧钢厂。他想下午再去街道找王主任，这会儿正赶着饭点，去了谁那儿，谁都为难。
他把车停在保卫处楼下，没回办公室，先绕到后院去找老孙。
老孙正计数呢，跟前堆着几筐刚刨出来的红薯，红彤彤的，沾着泥。
几个女工在旁边歇着，一边喝水一边说笑。
看见李大虎过来，老孙赶紧站起来。
“科长，您来了。”
“收了多少了？”李大虎蹲下来，拿起一个红薯在手里掂了掂，个头不算大。
老孙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收了四亩地，现在有四千五百斤左右。”
李大虎愣了一下：“四千五百斤？四亩？”
老孙点了点头。
李大虎记得他那个年代，红薯亩产上万斤的都有。
想了半天，琢磨可能应该是现在红薯的品种和种植方式方法和将来的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琢磨明白了——品种不一样，肥料不一样，种法也不一样。不能拿以后的标准来比现在。
他重新算了一遍：四亩四千五百斤，一亩一千一百二十五斤。
他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八千斤左右。掺着粮食吃，能顶一阵子。
下午，李大虎骑车去了街道办。
王主任看见他进来，笑着看了他一眼：“大虎来了？坐。”
李大虎在椅子上坐下，没绕弯子，把上午市局开会的事说了一遍。
假粮票、假红薯票，市面上出现不少，市局要求各派出所、各街道、各单位保卫处联合行动，摸线索、查源头。
王主任听着，：“这事儿我们也听说了。前天区里开会还专门讲了，要求各街道加强宣传教育，让居民提高警惕，发现线索及时报告。我这边已经安排各居委会挨家挨户通知了。”
“有线索吗？”李大虎问。
王主任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这东西不像是明面上能看见的，还没有找到出现的渠道。我已经跟各居委会说了，让大家留个心，谁家突然阔了、票子花不完的，都得留意。”
李大虎点了点头：“有线索您及时跟我说，我那边也盯着。”
王主任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换了话题：“对了，大虎，帽儿胡同那块地，房子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建好了。到时候分房子的事，你可别忘了啊。”
李大虎哈哈一笑：“忘什么也忘不了。我们底下那些队员们，天天盼着，见我就问‘科长，房子什么时候能好’，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李大虎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厂里还一堆事。”
王主任摆了摆手：“去吧。假粮票的事，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俩人正说着，门“哐”地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一进门就喊：“王主任！王主任！可了不得了！我们胡同来了个老头儿，算命的！在那儿还支了个小幡子，正给人算呢！”
王主任一听，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她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什么？算命的？这都什么年代了，封建残余怎么还有？”
“可不是嘛！”那妇女拍了一下大腿，“就在胡同口那棵大树底下，摆了个摊，挂了个布幌子，写着‘神机妙算’。好几个人围着呢！”
王主任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她边走边喊了几个干事，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出了街道办。李大虎反正没事，也跟着去了，想看看怎么回事。
那妇女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走了七八分钟，到了一个胡同口。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果然摆了个摊。
地上铺了块灰布，上面放着签筒、卦书，还立着个布幌子，上面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瘦得颧骨突出，花白头发乱糟糟的，正摇头晃脑地跟一个老太太说着什么。
王主任拨开围观的几个人，几步走到摊前，一伸手，把桌上的签筒抄了起来。
“干什么的？”
老头儿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妇女，后面还跟着好几个穿制服的，脸当时就白了。他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同志，同志，我就是……就是给人看看相，解解闷，不收钱的……”
“不收钱？”王主任把签筒往桌上一顿，“你摆个摊，挂个幡子，这叫不收钱？你当我不认识字？”
老头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主任转头对身后的干事说：“把摊子收了，人带回去。”
几个干事上前，一个收签筒卦书，一个卷布幌子，一个把桌上的几张毛票收起来。老头儿想拦，被两个干事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同志，同志，我下次不来了，您高抬贵手——”
“下次？”王主任瞪了他一眼，“你还想有下次？走！”
一行人把老头儿押回了街道办。李大虎跟在后面。
到了街道办，王主任把老头儿带到一间小屋里，开始审问。李大虎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老头儿姓刘，六十三岁，解放前确实是个算命的。
在城南一带还挺有名气，人称“刘半仙”。
解放后不让搞封建迷信了，他就收了摊，老老实实种地。
可这几年日子不好过，家里人口多，粮食不够吃，实在没办法了，才想着重操旧业。
“同志，我就是想挣俩钱，去黑市换点粮票，买点粮食。”老头儿低着头，声音发颤，“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知道这是封建迷信，不对，可我是真没办法了……”
王主任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的：“没办法就能搞封建迷信？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知道，知道。”老头儿连连点头，“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大虎听到“黑市有卖粮票的”这几个字，跟王主任对视了一眼。他问老头儿：“你说的黑市，在哪儿？”
老头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在城南，椿树胡同那边，晚上有人在那儿卖东西。粮票、布票、粮食，都有。我也是听人说的，没去过。”
李大虎记下了地址，站起来，对王主任说：“王主任，我先回去了。”
李大虎就匆忙赶回轧钢厂，准备今晚就派人去椿树胡同摸摸底。
至于老刘头这么大岁数了。估计王主任也不会处理太严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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