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足以让荒凉的河滩变个模样。
镇西城的轮廓,像一头从河泥里缓缓站起的巨兽骨架,越来越清晰。虽然还远称不上“城”,但内城夯土的城墙已经垒起了近两人高,四座城门楼的地基也打好了。城内,几条主干道被压得平整坚硬,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工棚和正在搭建的房舍骨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驼马的嘶鸣,日夜不停,尘土飞扬中透着一种野蛮生长的蓬勃生气。
喀喇汗境内,联合商行的旗子插遍了大大小小的城镇。疏勒、乌兹根、义刺克这几个“特区”自不必说,商站规模最大,货物最全,每日车马络绎不绝。就连八剌沙衮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也被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店铺占据了大半,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挤满了新开张的“联合货栈”,操着半生不熟的各种语言讨价还价。黄金、白银、铜钱、还有以货易货的皮毛玉石,流水般进出。林启承诺的“公平税则”和“安全保障”初步见效,商业的活力被迅速激发出来,甚至带动了本地手工业的复苏——毕竟,商队需要大量的补给、包装、运输服务。
联军大营,从八剌沙衮城外移到了镇西城建设工地附近,拱卫这座未来的权力中心。在萧奉先、细封和等将领的严苛操练下,各军之间的配合肉眼可见地熟练起来。辽骑的冲击,西夏铁鹞子的破阵,回鹘轻骑的游弋,吐蕃山地兵的坚韧,甚至新整编的喀喇汗仆从军的纪律,都在一次次磨合演练中提升。更重要的是,充足的粮饷、清晰的军功封赏制度(尤其是“镇西城”和商路的股份激励),让士兵们士气高昂,嗷嗷叫地等着下一场硬仗——不管是打花拉子模,还是别的什么不长眼的。
一切,似乎都在高速而有序地向前狂奔。林启每天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接见各方来使,巡视工地,检阅军队,还要应付桃花石·阿尔斯兰汗越来越频繁的“请教”和试探,忙得脚不沾地。
但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西边,花拉子模。
陈伍带着使团,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音信全无。
就在这种表面繁荣、内里焦灼的等待中,陈伍回来了。
是傍晚时分回来的。风尘仆仆,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新添了几道风吹日晒的皲裂,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几个安抚司的心腹,径直来到林启设在镇西城工地旁、相对僻静的行辕。
接到通报时,林启正在和萧绰、萧琳核对一批从宋地新到的工匠名册和物资清单。他放下笔,对两姐妹示意了一下。萧绰立刻起身,无声地将桌上的文卷收拾好,和萧琳一起退到了旁边的隔间,但门虚掩着,保持着能听到动静的距离。
“让他进来。其他人守住外面,任何人不许靠近。”林启对亲兵吩咐,声音平静。
很快,陈伍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公子,属下回来了。”
“起来,坐下说。”林启指了指对面的胡凳,亲手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一路辛苦。人怎么样?都回来了吗?”
陈伍没坐,依旧站着,双手接过茶杯,声音有些干涩:“使团三百人,回来……二百七十四人。折了二十六个兄弟,有路上病死的,有在撒马尔罕……出意外死的。礼物都送到了,也带回了花拉子模沙赫库特布丁·摩诃末的亲笔回信。”说着,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还封着火漆的铜筒,双手呈上。
林启接过铜筒,入手微沉。他先没急着打开,看着陈伍:“说说,这一路,撒马尔罕,那位沙赫,什么情况?”
陈伍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语速平稳,但条理清晰,显然在路上已经反复梳理过。
花拉子模很强大,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强大。撒马尔罕的繁华,丝毫不亚于八剌沙衮,甚至在某些方面(比如建筑、市集规模)更胜一筹。城市守卫森严,军队精悍,充满了一种蒸蒸日上、锐意扩张的彪悍之气。沙赫库特布丁·摩诃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年人,鹰视狼顾,气势迫人,接见他们时,虽然礼仪周到,但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看了国书和礼物,对自鸣钟和八音盒很感兴趣,把玩了很久。但对通商之事,没有立刻表态。”陈伍回忆道,“他问了很多关于公子您,关于联军,关于喀喇汗新汗的事情。尤其对我们在渴石、以及在南部追击花拉子模溃军的战斗细节,问得很细。我们按公子吩咐,该说的说,该含糊的含糊。”
“在撒马尔罕待了将近一个月,被晾了二十多天,最后才再次被召见。这次,他给出了答复。”陈伍顿了顿,看向林启手中的铜筒,“回信在此,但……他的条件,属下觉得,有蹊跷。”
“说。”林启神色不变。
“他同意通商。”陈伍沉声道,“甚至愿意开放花拉子模境内主要商路,给予我们商队与本国商人同等待遇。也愿意就边境摩擦、战俘交换等问题进行谈判。但是……”
“但是什么?”
“他要求,谈判必须由公子您,亲自带队,前往花拉子模的边境重镇——不花剌(布哈拉)进行。他说,只有公子您亲自到场,才足以显示宋国和西域都护府的‘诚意’。若您不去,则视为无诚意,不仅通商免谈,之前边境的账,也要好好算一算。他原话是:‘开战,我花拉子模也无惧。’”
林启的手指,在铜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亲自去?不花剌?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不花剌是花拉子模东部重镇,繁华安全,足以保障谈判使团的安全。谈判期间,双方可各带不超过五百人的卫队。若谈判成功,他愿在不花剌与公子您歃血为盟,永结友好。若谈判不成……也可好聚好散,各回各家。”陈伍说完,补充了一句,“属下总觉得,他最后那句‘好聚好散’,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林启沉默着,拧开了铜筒,取出里面的羊皮纸信笺。信是用漂亮的花体波斯文写的,旁边附了回鹘文和汉文的译文。内容与陈伍所述基本一致,措辞甚至更“客气”一些,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林启不来,一切免谈。字里行间,透着强大的自信和隐隐的胁迫。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信纸放下。
“你怎么看?”他问陈伍。
陈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属下以为,此去……风险极大。库特布丁·摩诃末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非易与之辈。他要求公子亲至,要么是真心想与公子这等人物会面,一决西域未来;要么……就是设下了陷阱。五百卫队,在花拉子模腹地,若他有异心,恐难以周全。公子乃联军主帅,西域柱石,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
林启没说话,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书房里一时寂静。
片刻后,他起身:“召集萧大王、细封将军、毕勒哥首领、禄胜首领,还有……桃花石大汗,来议事厅。立刻。”
……
半个时辰后,行辕最大的议事厅内,灯火通明。联军及喀喇汗的核心人物济济一堂。陈伍将花拉子模沙赫的回信内容再次复述一遍,并将那封信在众人手中传阅。
信还没传完,萧奉先就炸了。
“放他乃的狗臭屁!”他拍案而起,声震屋瓦,满脸的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让林相公亲自去?他库特布丁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这是鸿门宴!是陷阱!摆明了是想把林相公骗过去,或杀或扣,好瓦解我们联军!林相公,绝不能去!”
“萧大王所言极是!”细封和也沉着脸道,“花拉子模人狡诈凶残,不可轻信。林总管身系西域全局安危,岂可亲身犯险?他想谈,可以,让他派人来镇西城谈!或者,在边境线上谈!哪有让主帅深入敌境的道理?”
禄胜、多吉等吐蕃、于阗首领也纷纷附和,意见高度一致:林启不能去。太危险。大不了就跟花拉子模开战!联军如今兵强马壮,又有火器之利,未必怕他!
毕勒哥捻着胡子,沉吟道:“开战……固然是最后选择。但林总管若去,万一有失,我军群龙无首,刚刚稳定的局面,恐生大变。确实需慎重。”
桃花石·阿尔斯兰汗坐在林启下首,脸色变幻不定。他既怕林启不去,花拉子模真的挥师东进,他这大汗位子还没坐热就要面临战火。又怕林启真去了,万一回不来,自己失去这个最强倚仗,恐怕也镇不住场子。他清了清嗓子,斟酌道:“林相……库特布丁此人,朕也有所耳闻,确实……非诚信君子。他此举,恐有诈。不如……再从长计议?或可派一重臣代为前往?”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林启身上。
林启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众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是为我的安危着想,也是为联军、为西域大局着想。林某在此,谢过诸位。”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大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在不花剌的位置。
“库特布丁让我去不花剌,无非几个目的。一,试探我的胆量和诚意。二,就近观察、评估我们联军的虚实和我的为人。三,若有机会,扣下我或对我不利,打击我军士气,搅乱西域局势。四,或许……他也真的想跟我当面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毕竟西边大食和拜占庭给他的压力不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去,肯定有风险,而且风险不小。”
“但不去,同样有风险,甚至更大。”
“我们示弱,花拉子模会认为我们怕了,内部不和,底气不足。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在边境制造事端,甚至可能真的发动大规模进攻,试探我们的底线。届时,战火重燃,我们之前所有的建设、通商的努力,都可能毁于一旦。百姓再次遭殃,人心也会浮动。”
“而且,”林启的声音加重,“如果我们连主帅亲自谈判的勇气都没有,西域诸部,包括喀喇汗内部那些观望者,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觉得我们外强中干,跟着我们没有前途。人心一散,再聚就难了。”
众人沉默。林启说的,也是实情。
“所以,这一趟,我必须去。”林启语气斩钉截铁,“不仅要向库特布丁展示我们的力量和决心,也要向西域所有人证明,我林启,敢为西域的和平与繁荣,去冒这个险!”
“林相公!”萧奉先急道,“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林启打断他,眼神锐利,“我既然敢去,就有回来的把握。库特布丁是枭雄,不是疯子。在谈判桌上扣杀对方主帅,是彻底撕破脸的下下之策,除非他有绝对把握能一口吞掉我们整个联军。而现在,我们有渴石,有镇西城,有十几万磨刀霍霍的精兵。他库特布丁西线不宁,敢同时东西两线开战吗?他不敢。”
他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放缓,但更有力:“当然,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敌人的‘理智’上。所以,我去,但大军要动。”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花拉子模东部边境:“萧大王,细封将军,毕勒哥首领,禄胜首领,你们各自统领本部精锐,合计兵马,向花拉子模东部边境,稳步推进,陈兵耀武!做出随时可能进攻的态势!但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开第一枪!我要你们像一把出鞘的刀,悬在库特布丁的东边,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桃花石大汗,”林启看向桃花石,“喀喇汗的军队,负责巩固后方,保障粮道,并做出支援前线的姿态。同时,国内要继续维稳,发展商贸,不能乱。”
“我不在期间,联军一应事务,由萧大王暂行代管。重大决策,需与细封将军、毕勒哥首领、禄胜首领及桃花石大汗共同商议决定,以萧绰、萧琳所记会议录为准。”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清晰果断,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众人见他已经决断,且安排周详,虽仍担忧,但也不好再强劝。萧奉先重重叹了口气,抱拳道:“既然林相公心意已决,俺老萧遵命就是!你放心,俺把大军带到边境,那库特布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子就踏平他的不花剌!”
“有萧大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启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
会议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众人各怀心思离去,议事厅内只剩下林启一人,还有门口侍立的陈伍。
“陈伍,你留下。”林启道。
陈伍返身关门,走到近前。
“去请没藏夫人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注意,不要惊动旁人。”林启低声道。
陈伍眼神一凛,点头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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