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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我曾经认为我注定孤独……


平安夜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尚未穿透云层,柏林的大街小巷仍沉浸在平安夜的静谧中。

然而无忧宫内早已灯火通明。

特奥多琳德站在更衣室巨大的落地镜前,任由女仆们为她整理着繁复的宫廷礼服。

深蓝色的丝绒长裙上绣着银线刺绣的霍亨索伦鹰徽,裙摆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貂皮。

“陛下,该出发了。”塞西莉娅轻声提醒。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神色庄重,眉眼间已褪去一年前的稚嫩

她转过身,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上午八时,柏林大教堂。

皇家马车队在骑兵卫队的护卫下,沿着菩提树下大街缓缓前行。

街道两侧早已被近卫军清场戒严,但仍有不少民众远远地聚集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想要一睹风采

“看!是陛下的马车!”

“上帝保佑陛下!圣诞节快乐!”

零星的声音透过马车厚重的帘幕传来。特奥多琳德端坐在车内,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她看到了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期待的脸,看到有人摘下帽子向她致意,看到母亲将年幼的孩子举过头顶。

“他们在向你致意,陛下。”坐在对面的克劳德轻声道。他今天也穿上了正式的宫廷礼服

“我知道。”特奥多琳德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丝带,“我只是……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这样看着。”

“您会习惯的。作为皇帝,接受臣民的注视与爱戴,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马车在大教堂前停下。

教堂的青铜大门洞开,身披法衣的大主教率领着神职人员已在台阶上等候。军乐队奏响了国歌,卫兵们持枪敬礼。

特奥多琳德在克劳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寒风立刻卷起她裙摆的下缘,她微微打了个寒颤,但立刻挺直了脊背,拾级而上。

教堂内部庄严肃穆,高耸的穹顶上绘着圣经故事,彩色玻璃窗在晨光中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长椅上坐满了受邀的宾客

当皇帝步入时,所有人齐齐起身,低头致意。

弥撒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管风琴的乐声在教堂中回荡,唱诗班的歌声空灵悠远。特奥多琳德跪在特设的皇家座席前,双手合十,垂眸祷告。

她为帝国祈福,为子民祈福,为那些在危机中失去生命的人祈福。

也为身边那个人祈福。

祷词在心中默念时,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瞥向身侧。

克劳德跪在那里,双眼紧闭,神色肃穆。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在祈祷什么?她突然好奇地想。是为帝国的未来?是为他那些宏大的计划?还是……为了某些更私人的愿望?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赶紧重新闭上眼睛,专注于经文。

上午十一时。

弥撒结束后是传统的宫廷圣诞招待会。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节日美食:烤鹅、香肠、土豆沙拉、圣诞蛋糕、热红酒……但几乎无人真正享用。

这只是个形式,一个让皇帝与重臣们进行非正式交流的场合。

特奥多琳德端着水晶杯在场内缓慢走动。

她需要与每一位足够重要的人物交谈几句

问候、寒暄、接受祝福、偶尔谈几句公事。

“陛下,祝您和帝国圣诞快乐,愿来年国泰民安。”财政大臣屈膝行礼,他最近因为总署的金融改革而压力巨大,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

“谢谢,大臣阁下。也祝您和您的家人节日愉快。”

“陛下,陆军总参谋部全体军官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节日问候。我们在东线的冬季演习取得了圆满成功!”

“我很欣慰,将军。请向将士们转达我的感谢。”

“陛下,这是来自巴伐利亚的问候,路德维希三世国王委托我向您表达最亲切的祝福……”

一轮又一轮,一个又一个。微笑、点头、握手、接受鞠躬。特奥多琳德的脸颊因为持续保持微笑而有些僵硬,手中的酒杯越来越沉。

她瞥见克劳德在厅堂的另一端,正与艾森巴赫宰相低声交谈。老宰相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比往常红润些。

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严肃的话题,神情专注。

“陛下?”身旁传来温和的呼唤。

特奥多琳德回过神,发现是塞西莉娅

“您累了吗?需要休息片刻吗?”

“不,我很好。”她摇摇头,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走向下一位等待问候的外交使节。

中午十二时,无忧宫小宴会厅。

招待会终于结束。但皇帝的工作还未完。接下来是与核心内阁成员的小型午宴

这更像是一场非正式的工作会议。

长桌旁坐着十余人:艾森巴赫宰相、外交大臣、财政大臣、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内政大臣,以及克劳德。菜肴比刚才的招待会简单许多,但更精致。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国事。

“关于明年的财政预算,总署提出的基建投资部分,我认为有必要再斟酌……”财政大臣谨慎地开口。

“斟酌?以工代赈只是权宜之计。帝国需要真正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引擎。铁路、公路、港口、电力这些不是开支,是对未来的投资。”

“但国债已经……”

“国债问题可以通过新的税收方案和经济增长来解决。但如果现在不投资,未来我们连讨论国债的资格都没有。”

特奥多琳德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烤鹅,听着大臣们与克劳德的交锋。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克劳德提出某个大胆甚至激进的计划,大臣们提出质疑和担忧,双方在争论中寻找平衡点,而她则需要在适当时机做出裁决。

有时她会支持克劳德,有时会要求他修改方案,偶尔也会站在大臣们一边。

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倾听,学习,观察。

“陛下,”艾森巴赫宰相转向她,“您对总署明年的扩张计划怎么看?”

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特奥多琳德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眸。

“鲍尔顾问的计划书我已经详细阅读过。我认为,在确保各邦合法权益和议会监督的前提下,总署的职能法定化是帝国行政现代化的必要步骤。”

“具体条款,请宰相阁下与顾问在节后继续商讨,提交详细方案。”

既表达了支持,又设定了边界。既展现了决断,又留下了协商空间。

克劳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艾森巴赫宰相微微颔首:“谨遵陛下旨意。”

午宴在下午两点左右结束。大臣们陆续告退,最后只剩下特奥多琳德、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宰相三人。

“那么,我也该告退了。”老宰相缓缓站起身,“陛下,鲍尔顾问,祝你们圣诞快乐。”

“也祝您圣诞快乐,宰相阁下。”特奥多琳德真诚地说,“请代我向您的家人问好。”

“谢谢陛下。我的小儿子菲利克斯……大概正在某个俱乐部里庆祝,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军中也应该有活动,而艾莉嘉她……”

他顿了顿,摇摇头:“总之,谢谢陛下关心。”

老宰相在侍从的搀扶下蹒跚离去。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特奥多琳德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垮下。她伸手扯了扯领口:“这衣服好重……”

“您今天表现得很好。”克劳德走到她身边,为她拉开椅子,“从容,得体,该威严时威严,该温和时温和。大臣们都看在眼里。”

“是吗?”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没有说错话?没有做不合礼仪的事?”

“没有。您完美地履行了皇帝在圣诞日的职责。”

“那就好。”她笑了,那是今天第一个真正放松、发自内心的笑容,“那下午呢?下午我该做什么?按照日程表,下午是私人时间,与家人共度……”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笑容也淡了。

霍亨索伦家族,曾经枝叶繁茂的欧洲王室之一,如今只剩下她这一根独苗。父母早逝,没有兄弟姐妹,叔伯远亲要么已故,要么因为早期的政治清洗而与皇室无缘

唯一幸存的旁系一个小分支还在罗马尼亚那一边,不过血缘也非常之淡就是了……

所谓的家人共度,对她而言,只是一句空洞的仪式用语。

往年圣诞节下午,她通常是独自待在书房,或者由女官们陪着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有时艾森巴赫宰相会带着家人来访,但那更像是另一场公务拜访。

克劳德看着她眼中的落寞,那刚刚在正式场合闪耀的光彩瞬间被一层淡淡的孤寂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环顾四周,确认塞西莉娅和其他侍从都暂时退下,不会打扰。

他轻轻拉起了她的手。小德皇的手在他的掌心显得格外纤细。

特奥多琳德微微一颤,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

“陛下,按照日程,下午是您的私人时间。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礼仪,没有职责,只有您自己。”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觉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传递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不知道。往常……都是一个人。”

“那今天不想一个人。既然私人时间由您支配,那么,陛下,您想做什么?哪怕只是发呆,或者……到处转转?”

“转转?”特奥多琳德眼睛眨了眨

她望向窗外无忧宫冬日清冷但依旧广阔的花园和宫殿群,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致。

“去哪里转呢?我好像……每个地方都去过,但……”

“但好像没有哪一次,是为了玩而去的。除了……很久以前,和你去葡萄梯田那一次。”

那还是春天,葡萄藤刚刚抽出嫩芽,她因为厌烦了国事,装病请假了三天,在葡萄梯田偶遇了在这里偷吃酿酒葡萄被酸到的克劳德

他们笨拙地一起爬梯田,讲什么酿酒葡萄的奇谈怪论,阳光暖洋洋的,空气里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那今天,就再为了玩去一次。不去梯田,冬天那里光秃秃的。我们去别的地方,无忧宫这么大,总有您没认真玩过的地方。”

“真的可以吗?想去哪儿都行?不坐马车,不带一大堆侍从,就……就像上次那样?”

“就像上次那样。”克劳德肯定地点点头,“不过,陛下,您可能需要换身衣服。这身礼服……不太适合玩。”

特奥多琳德立刻低头看了看自己华丽沉重的宫廷长裙,深以为然,甚至有些雀跃地点头:“对!要换掉!等我一下,很快!”

特奥多琳德小跑着冲出了小宴会厅,留下克劳德在原地。他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随即也迈步跟上,随她一同返回寝宫方向。

到了她的套间外,克劳德在起居室与卧室之间的拱门处停下脚步,背过身去,面向装饰着繁复洛可可纹样的墙壁。

“我很快就好!”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接着是衣柜门被拉开、衣物窸窣摩擦的声音。

克劳德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里的陈设。

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描绘着无忧宫夏日花园景色的油画,色彩明丽。

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个银质相框,里面是特奥多琳德与已故父母为数不多的合照,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容腼腆,依偎在父母身边。

他的思绪飘远,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懵懵懂懂被抓到无忧宫,被告知要成为什么皇家顾问时的情景。

那时他对这座庞大宫殿的规矩一无所知,小德皇在扔给他那张改变命运的五万马克支票的同时,也随口下达了几条禁令

……

“无忧宫很大,但并非所有地方都对你开放。你的活动范围会有人告诉你。尤其是不许靠近马厩,以及西边的玫瑰暖房,以及任何标有禁止入内标志的区域。未经允许,更不准进入私人庭院和寝宫区域。明白吗?”

……

马厩他能理解,或许涉及皇家马匹安全,或者有特殊的饲养规矩。

但玫瑰暖房?为什么?

无忧宫以巴洛克式花园和众多华丽的宫殿建筑闻名,其中各种主题的暖房是重要组成部分。柑橘房、葡萄房、无花果房……玫瑰暖房似乎并不比它们更特殊。

一年来他忙于各种事务,足迹几乎踏遍了无忧宫的每个角落,会议厅、档案馆、小圣堂、甚至一些不常用的侧翼套房。

但玫瑰暖房这个地点似乎从未正式出现在他的行程或需要他关注的事项清单上。

久而久之,他几乎忘记了这条最初也是最微不足道的禁令。

今天,特奥多琳德自己提起了柑橘房和玫瑰暖房。

柑橘房他知道,位于宫殿西翼,是18世纪为满足宫廷对热带水果的喜好而建,即使在冬天也温暖如春,种植着各种柑橘类植物,金黄的果实点缀在绿叶间,香气馥郁,是冬日里一道亮丽的风景。

但玫瑰暖房……他依然毫无概念,甚至不确定它具体在什么位置。

“我好了!”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克劳德转过身。

少女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深蓝色宫廷礼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轻便的冬季常服。

浅米色的羊毛长裙剪裁简洁,裙摆及踝,外面罩着一件深绿色的天鹅绒短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银白色的长发披散着,垂在背后,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毛呢贝雷帽,帽檐微微歪着,平添了几分俏皮。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脸上甚至没怎么施粉黛,只有鼻尖和脸颊因为刚才的跑动和换衣的忙碌而泛着自然的红晕。

整个人看起来清新、活泼,与刚才那位在教堂和宴会上威严庄重的小德皇判若两人。

“怎么样?” 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非常适合。” 克劳德由衷地说。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女,而不是背负着帝国重担的皇帝。

“那我们快走吧!” 她雀跃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他的衣袖,但又在半途停住,改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趁塞西莉娅还没发现!她肯定又要说什么陛下应注意仪态、不宜在宫中奔跑……”

克劳德轻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陛下带路。”

两人悄悄离开了寝宫区域,特奥多琳德熟门熟路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仆人通道和内部走廊,避开了主楼梯和可能会遇到官员、侍从的主要厅堂。

她对这座宫殿的每一条密道、每一个角落似乎都了如指掌。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带。

他们先来到了西翼的柑橘房。

推开玻璃门,温暖湿润、夹杂着柑橘清甜香气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与外面宫殿的干燥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高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排排整齐种植的柑橘树,金灿灿的橙子、柠檬、柚子像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在透过玻璃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棕榈、蕨类等热带植物点缀其间,营造出一派生机盎然的南国景象。

“哇!” 特奥多琳德发出小小的惊叹,虽然她来过无数次,但每次踏入这里,依然会被这份在严冬中绽放的勃勃生机所感染。

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植物间轻盈地穿梭,时而凑近去闻果实的香气,时而指着某株造型奇特的植物让克劳德看。

“你看这个!这叫佛手,长得好奇特!”

“这株柠檬树比我上次来又高了好多!”

他们在柑橘房里待了约莫半小时,特奥多琳德甚至偷偷摘了一个小金桔,剥开尝了一瓣,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惹得克劳德忍俊不禁。

“好酸!和酿酒葡萄一样酸!” 她嘟囔着,把剩下的金桔塞给克劳德,“你尝尝?”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吃了一瓣,果然酸涩异常,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嗯,很提神。”

“骗人!你明明也很酸!” 特奥多琳德看到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得意地笑了。

离开柑橘房时,特奥多琳德的兴致显然更高了。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

“接下来,我们去玫瑰暖房!” 她宣布,然后转向一条更少人走的走廊。

这条走廊似乎通往宫殿更古老的区域,装饰不再那么华丽,墙壁上挂着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风景画和家族肖像。光线也黯淡了些。

克劳德跟在后面,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这条路线……似乎越来越偏僻了。玫瑰暖房到底在哪里?

他们穿过一个类似小型室内庭院的地方,庭院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周围摆着一些耐寒的盆栽植物,显得冷冷清清。

然后,特奥多琳德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双开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木门是深色的,没有华丽的雕花,只有简单的几何线条装饰。

门上没有标记,看上去就像一扇通往储藏室或仆人区域的后门。

“就是这里了。” 特奥多琳德说着,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

门后并非另一个宽敞明亮的玻璃宫殿,而是一个…些出人意料的狭长空间。

这确实是一个暖房,但规模远比柑橘房小。

大约只有二十米长,五六米宽,拱形的玻璃顶棚不算很高,有些玻璃因为年代久远或疏于打理,显得不那么透亮,甚至有些地方用木条做了修补。

午后的阳光经过这些不甚清澈的玻璃过滤,变得柔和而朦胧,如同透过一层薄纱。

暖房的两侧是泥土垒起的种植床,里面种植的也确实是玫瑰。但并非精心培育、花团锦簇的现代园艺品种,而多是些枝干虬结的灌木月季。

时值深冬,大部分植株都处于休眠期,只有光秃秃的带着尖刺的枝条沉默地指向玻璃顶棚

零星有几株耐寒的品种,枝头挂着几朵早已干枯、颜色褪成深褐色的残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暖房的尽头,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摆放着几张陈旧的藤编桌椅,桌上有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同样干枯的装饰性枝条。

角落里堆着些闲置的花盆、园艺工具和一个生了锈的浇水壶。

这里没有柑橘房的生机勃勃,没有精心打理的热带风光,只有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荒芜感。甚至有些……凄凉。

但特奥多琳德走进去时神情却变得异常柔和。

她轻轻抚过一株老玫瑰粗糙的枝干,指尖避开尖刺,动作小心翼翼

“这里……就是玫瑰暖房。”

克劳德跟着走进去,环顾四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不让人靠近,也明白为什么特奥多琳德会想来这里了。

这里不像皇家花园里展示给宾客看的景观,更像一个被珍藏起来的角落。

一个属于过去、属于记忆的角落。

“我母亲……很喜欢玫瑰。”

“但她不喜欢花园里那些被园丁修剪得整整齐齐、只为了在宴会上展示的完美玫瑰。她说那些玫瑰没有灵魂。”

“她喜欢这里。说这里的玫瑰是野生的,是自由的,虽然长得不那么好看,开花也不多,但每一朵都是为自己开的。”

“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教我认不同的品种,告诉我每种玫瑰的故事。有些是她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枝条,亲手种下的。”

她走到暖房尽头那张旧藤椅旁,坐了下来,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那些枯枝上。

“她去世后……这里就慢慢荒了。园丁们知道这是她的地方,不敢轻易改动,只是维持着不让植物死掉。我也不让其他人来,怕他们破坏了这里原来的样子。”

“有时候,当我觉得很累,或者……很想她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克劳德

“所以……这就是我不让你,也不让别人来的原因。这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只是……我的一个秘密角落。一个可以暂时不用当皇帝,只是当特奥琳的地方。”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这不是什么阴谋或秘密,只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私密的怀念,一个少女皇帝在重重责任与孤独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块可以喘息和脆弱的自留地。

他缓缓走到她身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但还算稳固。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穿过老旧玻璃的朦胧阳光,在空中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

“你母亲,是个很有品味的人。”

“嗯。她总是说,真正的美不在于整齐划一,而在于独特的生命力和故事。就像这些玫瑰,虽然现在看起来光秃秃的,但到了春天它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开花,也许不够硕大,不够艳丽,但每一朵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人一样。” 克劳德说。

“就像人一样。克劳德,你的母亲呢?你好像……从来没提过你的家人。”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克劳德微微一怔

他的家人?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他对此毫无记忆,这具身体的背景被模糊处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克劳德·鲍尔”在成为柏林日报编辑前究竟有怎样的家庭。

而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那更是无法触及的遥远星河。

“我……” 他斟酌着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我没有家人……我的家人据说是黑户,从奥匈帝国来投奔什么亲戚的,但是他们死的早,一个神父养大的我,教我识字,但他很快也死了,所以我就去当了编辑,字不能白识了”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克劳德摇摇头,目光投向那些沉默的玫瑰枝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里家人是温暖的存在,有些故事里……家人是缺失的一章。这没什么。”

“可是……你会想他们吗?”

“会。” 克劳德坦然承认,“尤其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节日总是会让孤独显得更清晰一些。”

特奥多琳德抿了抿嘴唇。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克劳德总是表现得无所不能、冷静强大,但他其实和自己一样,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本质上都是独自一人。

她至少还有这座宫殿、有塞西莉娅、有雪球、有回忆中的母亲。

而他除了她的信任和顾问的职责,似乎一无所有。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越过两张藤椅之间窄窄的间隙,轻轻覆在了克劳德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那……以后圣诞节,你都可以和我一起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脸颊因为自己的举动和话语而微微泛红

“我也没有多少家人了。但我们可以……一起。不当皇帝和顾问,就当特奥琳和克劳德。在这里,或者在别的地方。”

克劳德的手背微微一颤,掌心传来少女的温度。

他垂下眼帘,看着那双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白皙小手,又抬眼望向她因认真和羞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心底某个被层层理智与谋略包裹的角落,仿佛被这简单的触碰和笨拙却真诚的邀请……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孤独。是的,他几乎已经习惯了与这个词共生。

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背负着无法言说的秘密,他行走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他走的每一步都需计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需斟酌。

他可以是算无遗策的顾问,可以是冷酷果决的执棋者,可以是众人眼中深不可测的鲍尔阁下。

但唯独无法是自己,那个来自遥远时空、会疲惫、会迷茫、会渴望一丝真实温暖的普通人。

他不敢倾诉,因为无人可诉。

他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历史走向、关于另一个世界文明的碎片化认知,一旦出口……只会被当作疯子的呓语……

他必须完美地扮演克劳德·鲍尔,扮演这个时代需要他成为的角色。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脆弱、所有不合时宜的思念,都被他深深锁在心底,用一层又一层疏离的外壳包裹起来。

直到此刻,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玫瑰暖房里,在这个同样背负着巨大孤独的少女面前,那层外壳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那……以后圣诞节,你都可以和我一起过。”

她的话悄无声息地漫过心防。

他沉默了数秒

“特奥琳。”

“嗯?” 小德皇还沉浸在自己鼓足勇气的邀约中,没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微妙的东西。

“今天……是开智了?还是被什么附体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

“平时不都是口是心非,又傲娇,又笨,还总爱说些把顾问关到马厩的傻话么?怎么今天这么会说话?”

“你!你才傻不拉几!你才被附体了!” 特奥多琳德先是一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刚刚的温柔羞赧瞬间被炸毛的羞愤取代,手嗖地一下抽了回来,脸上红晕更甚,但这次是气的。

“我、我那是……那是皇帝对不听话臣子的正常训诫!是威严的体现!对,就是威严!”

她努力板起小脸,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但飘忽的眼神和通红的耳根完全出卖了她。

“你、你居然敢说朕傲娇!说朕傻!你、你信不信我、我现在就真的把你关到马厩去!和暴风一起睡!不,是让暴风看着你睡马厩!它可凶了,一晚上不让你合眼!踢死你!”

克劳德看着眼前气鼓鼓的少女,笑意从眼底漫开,连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扬起了弧度。

“关马厩啊……” 他拉长了语调,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甚至有点无赖地靠在了老旧的藤编椅背上,目光揶揄地扫过她。

“让我想想,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歌剧院演《弄臣》那次?我因为和……某位小姐多探讨了一会儿艺术的本质?你回来之后,好像也这么威胁我来着。”

“你、你你你!你还敢提!” 特奥多琳德瞬间从炸毛升级为气到跳脚,从藤椅上噌地站起来,淡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我…我那是……那是……是觉得有失体统!对!有失体统!”

“你……你一个帝国顾问,和……和什么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姐在……在天台!像什么样子!”

“我……我那是为了维护你的…不,是维护皇家的……是维护帝国官员的……的体面!是…是公事!是……是工作!”

她语无伦次,越说越急,越说越没底气,眼神也飘忽地移开,不敢看克劳德那带着笑意的目光。

克劳德没再继续乘胜追击,只是看着她在午后的朦胧光柱中,像只被揭穿小心思又羞又恼的、毛都炸开的小银渐层

他不再说话,只是收起了那点调笑,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在冬季里虬结的玫瑰老枝

“特奥琳。”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可以真正说些话的人。不是指公事,不是指计划,不是指那些需要分析、需要权衡、需要字斟句酌的话。”

“是……可以不用想该不该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对方会怎么想、怎么用……就只是说一些话。一些可能很傻的,很天真的,很没用的,或者……很离经叛道,甚至很疯的话。”

“我总得自己说克劳德·鲍尔,是陛下的顾问,是总署的署长,是……一个需要为每句话、每个决定负责的角色。有些话,有些念头,只能放在心里。”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可能会一直这样。带着这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或者……直到不需要再走的那天。”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还站在那里,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已从羞愤转为怔然,专注听着他说话的特奥多琳德

阳光透过不那么清澈的玻璃,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是误入凡尘的小仙灵

“我曾认为…我将注定孤独。” 他重复了一遍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胸中那些因为被揭穿吃醋旧事而翻腾的羞恼,慢慢沉淀下去

她看着克劳德。看着这个大多数时候都显得游刃有余、算无遗策、仿佛永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微微低垂的、似乎卸下了一些重负、却又透出更深疲惫和孤独的侧脸。

他好像无所不能,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迷茫,永远不会……需要依靠。

可他也只是个人。一个会累,会孤独,会想要说些傻话,却找不到人说的人。

就像她一样。

在臣民面前,她是皇帝,是威严的象征,是帝国的化身。

她必须坚强,必须睿智,必须做出符合人们期待的样子。可她也只是个会想妈妈,会害怕孤独,会偷偷在没人的地方掉眼泪,会渴望有人能理解、能陪伴的特奥琳。

“我也以为……我会一直那样。”

“我也曾认为……我将注定孤独……”

她重新坐回藤椅,这次坐得很近,几乎要挨到克劳德的椅子。

她没有再试图去拉他的手,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

“一个人在这座很大、很漂亮,但也很冷、很空的宫殿里。过很多个圣诞节,过很多个生日,过很多个……只有自己的日子。塞西莉娅很好,雪球也很好,但……不一样。”

“我也以为,我会一直那样。直到……你出现。”

“你……是不一样的。虽然你有时候很讨厌,总是惹我生气,总是说些奇怪的话,总是做一些让人看不懂、让人担心的事……但……但你在这里。”

“在这里我就不用总是当皇帝陛下了。我可以是特奥琳,可以生气,可以害怕,可以……不用那么聪明,不用什么都懂。可以……不用一个人。”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脸颊又微微泛红

“所以……克劳德,我们约定好不好?”

“约定什么?”

“约定……以后也要在一起,永远的那种。”

“不是皇帝和顾问的那种在一起,是……是特奥琳和克劳德的那种在一起。一起过圣诞节,一起过生日,一起……面对所有好的、不好的事情。”

“就算以后……以后你不再是顾问了,或者我……我也不再是皇帝了,或者……或者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我们也要在一起。像现在这样,可以说话,可以吵架,可以……可以一起来这里看玫瑰。”

她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太孩子气、太不切实际,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倔强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约定。以后也要在一起。特奥琳和克劳德。”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那我们拉钩!” 她忽然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拉钩了就不能反悔!反悔的人……反悔的人要罚他……罚他吃一百个、不,一千个最酸的酿酒葡萄!还要、还要打扫整个无忧宫的马厩!”

克劳德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轻轻晃动着相勾的小指,然后用自己另一只手的拇指,郑重地按在了克劳德的大拇指上完成了一个“盖章”的仪式。

“说好了哦,克劳德。一百年,不,一千年,都不许变。”

她按着不松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说好了,特奥琳。一千年,也不变。” 克劳德任由她按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拂开她因刚才情绪激动而散落颊边的一缕银发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这细微的触碰烫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脸颊更红了些,但按着他拇指的力道,却悄然加重了一点点。

暖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指尖传来微妙的触感,和彼此逐渐平稳却依然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指尖的暖意,拇指上被她用力按住的力道,还有她脸颊微烫的温度。

一切都像冬日暖房里朦胧的光,不炽热却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将那些经年累月的寒冰与孤独悄无声息地融开一道温软的缝隙。

她忽然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对了!”她突然开口,“克劳德,我之前让你去想的那个问题……你想好了没有?”

“问题?”克劳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那个啊!”特奥多琳德似乎有点急了,脸颊更红,但眼神却不肯退缩,直直地盯着他,“我之前问你的!我们……我们以后……那个……怎么办?”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却字字清晰:“而且……而且我们都……都那样了!在小密室的时候,还有……还有后来!你、你得对我负责!”

“做都做了……你要对我负责的!”

“噗——”

克劳德没绷住,差点被自己呛到。

他看着她那张明明羞得快要冒烟却偏要强装严肃、甚至带点讨债意味的小脸,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只银渐层……思维跳跃得是不是也太快了点?刚刚还在进行纯情得不能再纯情的千年约定和拉钩仪式,下一秒就直接跳到这种虎狼之词?

而且,她这副你占了我天大便宜你必须给个说法的理直气壮模样是怎么回事?

“特奥琳……呃,那什么…你听我说……”

“我不管!反正就是发生了!你……你别想赖账!而且是你先……先那个什么的!在小密室!还有……还有后来在寝宫!都是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眼神却越来越凶,仿佛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她就能立刻跳起来咬他。

“特奥琳,”

“我答应你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拉钩约定,一千年不变,我会做到。”

“结婚什么的我也会做到。”

“这不需要你去想,也不需要你去担心。这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是我的责任。”

“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相信我,会有办法的。我保证。”

特奥多琳德怔怔地看着他,心底那点因为羞赧仿佛被这话一点点抚平了。

是啊,他是克劳德。是那个能把她从绝望的金融危机中拉出来,能让混乱的帝国重归秩序,还有无数明枪暗箭都游刃有余的克劳德。

如果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如果他说会做到,那他就一定会做到。

她不需要懂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不需要去面对那些可能的狂风暴雨。她只需要相信他,像一直以来那样,相信他会处理好一切,会为她遮风挡雨,会……把她想要的,都送到她面前。

包括一个,能让他们永远在一起的未来。

“嗯。” 她终于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一直强装严肃的小脸也软化下来,重新变回那个依赖他、信任他的特奥琳。

“我相信你。克劳德最厉害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小的娇蛮和得意:“不过……你还是要快点想!我……我可等不了太久!”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瞬间从讨债债主变回乖顺猫咪的模样,看来双重人格又严重化了

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捏了捏她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而依然泛着粉红的鼻尖。

“好,我快点想。一定在特奥琳陛下耐心耗尽之前,想出完美的办法。”

“这还差不多。” 特奥多琳德满意了,终于松开了拉钩盖章的手,但双手依旧被他握着。她靠回自己的藤椅,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沉默的玫瑰老枝,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阳光在老旧玻璃上缓慢移动,光柱里的尘埃仿佛也跳起了舞。

玫瑰暖房里依旧寂静,荒芜,带着岁月遗忘的痕迹。

但此刻坐在这里的两个人,掌心相贴,呼吸相闻,心中却都被崭新而温暖的期待所填满。

“克劳德。”

“嗯?”

“圣诞节快乐。”

“圣诞节快乐,特奥琳。”

窗外,冬日的天光渐渐西斜,将无忧宫古老的轮廓染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而在这座庞大宫殿深处,一个被时光珍藏的角落里,两颗曾以为注定孤独的灵魂,悄然系上了最坚韧的纽带。

约定已成,千载不移。

前路虽远,执手同行。

(第一卷完结喵!撒花喵!接下来就是第二卷了喵)

(写哭哭了喵,我要和落幕玩一会喵,前面的感情戏我越看觉得越不行,我要重写喵)

(刚好落幕把他的部分改完了喵,我也要改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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