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禾没有说话,只是哭,无声无息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独孤落木的肩膀上,洇湿了一大片。
独孤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银矿。
从通风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将铜鼓岭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幅水墨画。
萧知下站在老松树下,看见独孤落木从通风口里爬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他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
小时候他见过他们,但变化有点大。
“我爹,我娘。”独孤落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知下对着独孤舟和上官禾深深鞠了一躬。
“晚辈萧知下,见过伯父伯母。”
独孤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疑惑。“萧知下?萧砚的儿子?”
“正是。”
独孤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萧知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上官禾身上。
“伯母,山路不好走,我背您下山。”
上官禾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但很坚定:““不用,我能走。”
独孤落木扶着母亲,萧知下扶着独孤舟,四个人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下了铜鼓岭。
山脚下,马车还在。
车夫看见他们出来了,赶紧掀开车帘,让他们上车。
马车沿着来路驶回了韶州城。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铜鼓岭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爹,娘,我带你们回家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独孤落木将父母安顿在自己的房间里,烧了热水,给他们擦了身体,换了干净的衣裳。
上官禾的身上全是伤,鞭痕、烙痕、刀伤,新旧交叠,有些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恶臭。
独孤落木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母亲的伤口上,但她没有哭出声,咬着嘴唇,用银针一点一点地挑开化脓的伤口,用药粉清洗,用纱布包扎。
上官禾疼得满头大汗,但没有叫一声,只是握着独孤落木的手,一遍一遍地说:“阿木,你长大了,你比娘厉害。”
独孤舟坐在一旁,看着女儿给妻子处理伤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说话。
萧知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需要给这一家人留出空间。
独孤落木处理完母亲的伤口,又给父亲检查了身体。
独孤舟的身体比上官禾好一些,没有受太多刑,但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配了一副补气养血的方子,让客栈的伙计去抓药、煎药。
一切安顿好之后,独孤落木走出了房间。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她。
“都处理好了?”
“嗯,”独孤落木在他身边站定,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萧知下,银矿里出事了。”
萧知下的身体绷紧了:“什么事?”
“慧明死了。”
萧知下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杀的?”
“不知道。”
独孤落木将裴璋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萧知下——假扮刑部郎中的人,年轻的男子,穿刑部郎中的官服,长得很好看,说话文绉绉的,出手狠辣,审了慧明一个多时辰,然后杀了他。
萧知下听完,沉默了很久。
“南宫衿。”
独孤落木看着他:“你认识他?”
“他是皇叔的大公子,我和皇帝的堂兄,长安有名的才子。他来岭南任职的时候,我还在刑部做小吏,见过他几次,”萧知下的眉头紧锁,“他文武双全,学富五车,是个人物。但他为什么要杀慧明?”
“也许他不是杀慧明,是在审慧明。慧明撑不住,死了。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落花盟的人,杀人灭口。”
萧知下摇了摇头。
“南宫衿不可能是落花盟的人。他父亲是皇叔,忠心耿耿,为了朝廷鞠躬尽瘁。他从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不可能谋反。”
“人都会变。”独孤落木道。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管他是不是落花盟的人,我们都要查清楚。”
“还有一件事。”
独孤落木从袖中取出沈三娘给她的那只瓷瓶,递给萧知下。
“沈三娘让我父母独孤舟和上官禾研制的,就是这种香料。龙涎香混合了多种毒物,长期接触会损伤神经系统,导致幻觉、失眠、精神错乱,严重者会暴毙。”
萧知下接过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个味道——韶州刺史的官服上就是这个味道。”
“所以韶州刺史确实是落花盟的人,他在用这种香料。”独孤落木道。
“不止他一个。”
萧知下将瓷瓶收好。
“这种香料如果流入长安,被用在皇帝和大臣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独孤落木点头道:“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还有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
“南宫衿。”
如果南宫衿真的是落花盟的人,那他就是沈三娘在岭南的合作伙伴。
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他就是对付落花盟的最强助力。
不管他是哪种人,独孤落木都需要见到他。
“他在岭南任什么官职?”独孤落木问。
“岭南道采访使,负责监察岭南道各州县的官员,权力很大。”
采访使,监察官,专门查官员的。
这个人,要么是落花盟在岭南的最大保护伞,要么是落花盟在岭南的最大威胁。
独孤落木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没有睡,她的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她的脑子还很清醒。
“萧知下。”
“嗯?”
“等我爹娘的身体好一些,我们回长安。”
“好。”
“然后再把姐姐的遗体带回家,葬在爹娘的药圃旁边。”
“好。”
独孤落木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晨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金黄。
“回长安之后,我要去特别稽查司。”
萧知下转过头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落花盟不只是在长安,不只是在岭南,他们在全国各地都有据点。单靠刑部,查不完。单靠我一个民间女子无权无势也施展不开,我需要一个专门查案的机构,有权力调动各地官府,有权力查阅所有卷宗,有权力抓捕任何嫌疑人。”
萧知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敬佩,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感。
“特别稽查司是皇帝新设的机构,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管。”
“我来管。”独孤落木说。
萧知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好。回长安之后,我向皇帝举荐你。”
独孤落木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独孤落木的心跳快了一拍,移开了视线,转过身,推开了房间的门。
“我去看看我爹娘。”
她走进去,关上了门。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第三天,独孤舟和上官禾的身体好了一些,能够下床走动了。
独孤落木每天给他们熬药、换药、做饭,像小时候一样,围在父母身边转。
独孤舟看着女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阿木,那个萧知下,对你好吗?”
独孤落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还好。”
“只是还好?”独孤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独孤落木将药碗递到父亲手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道:“爹,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独孤舟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问道:“那什么时候是谈这个的时候?”
“姐姐尸骨未寒,我要所有落花盟的人陪葬,有些事,等落花盟的事了结了再说。”
独孤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但阿木,爹要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落花盟要的那种香料,我和你娘只做了一半,关键的配方没有告诉他们。沈三娘不知道,她以为我们给她的配方是完整的,其实不是。没有最后三味药,那种香料的效果会大打折扣,最多只能让人头晕恶心,不会损伤神经系统。”
独孤落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爹,你是说——”
“我和你娘留了一手,”独孤舟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我们在落花盟手里三年,他们以为我们是被迫合作,其实我们一直在跟他们周旋。他们想要完整的配方,我们不给,他们就打我们、折磨我们。但我们就是不松口,因为一旦松了口,我们就没用了,他们就会杀了我们。”
“所以你们用不完整的配方吊着他们。”
“对,”独孤舟放下药碗,“三年了,他们拿到了十几个不完整的配方,没有一个能用。沈三娘很着急,但她不敢杀我们,因为杀了我们,她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独孤落木握着父亲的手,眼眶红了。
“爹,娘,你们受苦了。”
“不苦,”上官禾从床上坐起来,声音虚弱但很坚定,“只要能保住配方,不让落花盟害更多的人,受多少苦都值得。”
独孤落木将父母的手握在一起,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爹,娘,我以你们为傲。”
第五天,独孤舟和上官禾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长途跋涉了。
独孤落木收拾好行李,退了房,准备启程回长安。
萧知下在客栈门口等着,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还是来时的那个车夫。
“东西都装好了?”萧知下问。
“装好了,”独孤落木扶着父母上了马车,然后转身看着萧知下,“你骑马还是坐车?”
“我骑马,在马车旁边跟着。”
“好。”
马车缓缓驶出了韶州城,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北。
独孤落木掀开车帘,看着韶州城在视线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岭南之行,结束了。
但落花盟的事,还没有结束。
沈三娘还在逃,废太子还在逃,裴璋还在逃,假扮刑部郎中的南宫衿还在暗处,不知道是敌是友。
回到长安之后,还有很多仗要打。
但至少,她把父母救出来了。
至少,父母还活着。
独孤落木放下车帘,靠在母亲身边,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路上颠簸,一下一下的,像摇篮一样,晃得人昏昏欲睡。
上官禾伸手揽住女儿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睡吧,阿木,娘在呢。”
独孤落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进母亲的衣襟里。
她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从姐姐死的那天起,从她进丞相府的那天起,从她查刘大牛案的那天起,从她去白马寺的那天起,从她来岭南的那天起——她一直在跑,一直在查,一直在打,一直在扛。
她太累了。
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爹在,娘在,还有——萧知下。
那个从十二岁就记住她的少年,那个在雨中把伞向她倾斜的人。
他在马车外面,骑着马,守着他们,一步都没有离开。
独孤落木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沉沉睡去。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萧知下骑在马上,侧头看着马车。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了独孤落木靠在上官禾怀里的样子,安静得像一个孩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长安,她永远是紧绷的、警惕的、不动声色的,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
但现在,她睡着了,眉头舒展,嘴角微翘,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的姑娘。
萧知下收回了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
三千里的路,要走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说很多话,做很多事。
等回到长安,他要把那句藏了十二年的话,说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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