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转头看向白玛，心里品了品祁愿的言外之意，头也不回直接问：“有什么弊端？”
祁愿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她的身体是被献祭过的，这么多年只维持了一点生机，眼睛看不见，四肢关节和央金一样，至于其它的听觉触觉嗅觉味觉还有没有，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祁愿又加了一句：“我那个方法其实是做傀儡的，用这样的身体这么搞，我不太确定灵魂在里面的感受，也不确定后续能不能继续治疗。
如果这个世界灵气充足，那还能走修炼的路子，那就不必这么麻烦了，只要引气入体，就能先用低级丹药治……”
祁愿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停顿了一会，冷不丁问：“你要见她么？”
祁愿这话问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这不是废话吗？千里迢迢跑来，不就是为这个？
但张起灵没回答。
他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石床上那个安静得像睡着了的女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祁愿看出来了——他不是不想见，是怕。
怕什么？
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怕见了之后，更难受。
祁愿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行了，”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张起灵没说话。
“但我问你啊，”祁愿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不见她，以后会不会后悔？”
张起灵的睫毛颤了一下。
“会。”他说，语气很肯定。
“那就见。”
祁愿松开他，走到石床边，从空间里掏出几张空白符纸，又掏出一根毛笔，蘸了点朱砂，刷刷刷画了几笔。
张起灵站在旁边看着，没问她要干什么。
画完符，祁愿把符纸往空中一抛——那几张符纸就像有生命似的，飘飘悠悠地飞到白玛身体上方，悬停在那儿，围成一个圈。
然后她掏出一个香炉，点了一根香。
香味很淡，带着点清凉的薄荷味。
“这是引魂香。”祁愿一边摆弄一边解释，“能让魂魄暂时离体，又不伤身体。”
接着她又拿出一只小瓶子，用手指沾了点里面的液体，点在他两只眼睛的眼皮上，一边点一边补充道：
“她现在这个状态，魂魄应该是被压着的，醒不过来。我用这香把她魂魄引出来，你们见一面。见完我再把她送回去，不影响后面的事。”
张起灵点点头。
祁愿把香插进香炉，然后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念的是什么东西张起灵听不懂，但那声音听着很舒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催眠曲。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石床上有了动静。
白玛的身体没动，但在她身体上方，慢慢浮现出一个透明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雾，但轮廓清晰——是白玛。
她坐在自己身体旁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祁愿身上。
愣了一下，又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张起灵。
然后她转头盯着祁愿现在的脸端详了一会，像是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没多久，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顶着祁愿身体的张起灵身上，盯着看了很久。
张起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祁愿小声说：“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她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起灵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跟尊雕塑似的。
“跟你阿妈说说话。”祁愿扔下一句提醒，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房间里就剩张起灵和白玛两个人——或者说，一个活人和一个魂魄。
白玛先开口了。
她看着张起灵，眼神很柔和，像是看不够似的。
“小官，你长大了。”她说的汉语不太标准，但语气非常温柔。
小官是她给他取的名字吗？张起灵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话，眼里带着点疑惑。
白玛笑了笑，那笑容和她画像上的一模一样，明媚又温暖。
“是的，我给你取的小名叫小官。”她说，“当时我一直在想，你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想了很多种可能，现在看到了，比我想的还要好。”
白玛满眼含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满足。
过了好一会儿，张起灵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和她……换了身体，你也认识？”
白玛点点头：“张家人不会长成她那样，那是个博爱的孩子。”
张起灵想了想过去她用他身体做的那些事，确实称得上博爱。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抱过你。”白玛的声音充满回忆，“就抱了一会儿。”
张起灵垂下眼睛。
白玛继续说：“我知道他们会把你带走，但我没想到，你还能活得这么有温度。”
她顿了顿，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样貌，又说：“你五官长得像我，但脸型像你阿爸。”
张起灵抬起头，看着她。
白玛的笑容更深了，眼里却有点湿。
“别这么看我，”她说，“我又没哭。能见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有办法能让你活过来，但只是活着，不一定有五感，你……愿意吗？”
“我现在这样，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白玛笑得毫不介意，“能醒过来感受到你的陪伴——这本身就是我一直盼的。”
她伸出手，想摸摸张起灵，但手指从他脸上穿了过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点忘了，我现在是魂儿。”
张起灵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白玛收回手，笑着说：“能亲眼看到你，我就很满足了，小姑娘也漂亮。你若是个姑娘，肯定比她还漂亮。”
她看着张起灵，眼神里全是留恋。
“以后你们还会换回来吗？”她说，“到时候再让我看看好吗，求求那姑娘，我想看仔细点。”
“好。”张起灵一口答应，打算回头就跟祁愿学道术，不能每次都麻烦她。
“那就足够了，”她说，“你去吧。让那姑娘进来，送我回去。”
张起灵没动。
白玛笑了：“舍不得？这已经比我预料的好太多了，去吧。”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阿……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白玛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来，张起灵已经推门出去了。
她坐在那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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