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祁愿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
打开灯瞄了眼新买的上海牌手表,才五点多,周围已经开始有了起床的动静。
她没感觉多困,于是也干脆直接起床,用煤炉煮了点粥,配着明觉香菜,足足干了两大碗。
年轻小伙子胃口就是好,这身体其实本来有不少暗伤,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基本上被她治得七七八八了。
就是有一个问题让她一直耿耿于怀,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这身体摸骨摸出来的岁数怎么都六十几岁了?
对着镜子怎么看都是个二十二岁左右的年轻人啊……
祁愿放弃思索,这身体的谜团也不止一个两个,反正现在是她在用这个壳子,她有她自己的追求。
吃完粥,祁愿还意犹未尽地又捡两根菜根嚼了嚼,这明觉香菜不是芫荽,而是一道咸菜,腌制的大白菜梗,是当地一个病人治好之后送给她的礼物。
小时候她就很喜欢这道菜,可以说当地人几乎没有不喜欢的,没想到这个年代就已经有了。
心满意足地收拾好厨房,祁愿迅速换上李参谋长送的那套没有领章的草绿色军装,下身配了条黑色直筒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她对着镜子看着原主清俊的眉眼和线条分明的下颌,调皮地给了个飞吻,然后拎起挎包,踩着晨光走出家门。
六点半,祁愿站在了南京铁路局大楼门前。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正端着搪瓷缸喝早茶。见到祁愿,他抬起眼皮打量:“同志,找谁?”
“您好,我是来报到的职工,张雪松。”祁愿从挎包里掏出报到通知递过去。
老门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看看祁愿的脸,突然咧嘴笑了:“哦!你就是那个‘赤脚神医’张雪松!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照片!”
他站起身,热情地指路:“人事科在三楼最东头,李科长已经来了,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同志,新年快乐。”祁愿笑着拱了拱手。
“新年快乐。”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楼走廊里光线昏暗,两边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最东头那间开着条缝,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祁愿走到门口,敲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里摆着两张对放的办公桌,靠窗那张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正埋头写材料。
“李科长您好,我是张雪松,来报到。”
李科长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她,几秒后放下笔:“哦,小张同志,坐。”
祁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李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军区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但铁路有铁路的规矩,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他推过来一份《铁路职工登记表》:“先把这张表填了,要真实、详细。”
祁愿接过表格,从挎包里拿出英雄牌金笔——赵部长送的那支,认真填写。
姓名:张雪松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44年11月17日
籍贯:江苏溧水
政治面貌:群众(暂时)
文化程度:私塾(跟师父学过认字)
家庭住址:南京市鼓楼区中山北路军区干休所(暂住)
家庭成员:无
原工作单位:南京军区总医院(特殊医疗顾问)
现分配单位:南京铁路局南京客运段
职务:列车员
……
填完表,交还给李科长。
李科长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又拿出几份文件:“这是《铁路职工守则》《客运规程摘要》《安全操作规程》,都要熟读熟记。还有这个——”
他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关于当前形势下铁路职工思想政治要求》特别重要,一定要认真学习,深刻领会。”
祁愿接过厚厚一沓材料:“我会认真学习的。”
“好。”李科长站起身,从墙角柜子里拿出一套崭新的铁路制服,“这是你的工作服,两套,一套春秋装,一套冬装。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印着铁路路徽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列车员“三件套”:票剪、手电筒、列车钥匙串。
“最重要的,”李科长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蓝本,“你的《铁路职工工作证》。”
祁愿接过,翻开。
照片是她上个月在军区照相馆拍的,黑白的一寸照,表情严肃。下面几行字:
姓名:张雪松
性别:男
单位:南京铁路局南京客运段
职务:列车员
编号:宁客段066号
发证日期:1967年2月16日
看着这个证件,祁愿心里踏实了,还有十多年才改革开放,死水一潭的生活能把人憋死,在铁路局四处转转还有点盼头。
“手续办完了,我带你去客运段见见领导,再给你安排师父。”李科长收好表格,拿起桌上的大茶缸。
客运段就在铁路局大楼后面,一栋三层红砖楼。
一楼是值班室、调度室,大老远就能闻到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机油味。一走进来就能看到里面墙上挂着巨大的列车运行时刻表,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正在忙碌。
李科长带祁愿上了二楼,敲开段长办公室的门。
段长姓周,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见到祁愿,他热情地握手:“小张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你要来,我们客运段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周段长好。”祁愿微笑着鞠躬。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医术高明,思想进步,还立过功!”周段长拍着她的肩膀,“这样的同志来我们客运段,是我们的光荣!”
他话锋一转:“不过,铁路工作有它的特殊性。你在军区是教官、是顾问,但在铁路上,你就是普通列车员,要从最基础的学起。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祁愿回答得很干脆,“活到老学到老。”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周段长很满意,朝门外喊了一声,“小王!去把王长贵师傅叫来!”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推门进来。
他个子不高,身材精瘦,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眼睛不大,但看人时有种穿透力,穿着干净整齐的铁路制服。
“段长,您找我?”
“老王啊,给你介绍个人。”周段长指着祁愿,“这是张雪松同志,新分配来的列车员。从今天起,他就跟着你学,你带他。”
王长贵上下打量祁愿,眼神似乎在评估什么。
祁愿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王师傅好,我叫张雪松,以后请您多指教。”
王长贵点了点头:“练过?”
祁愿一愣。
“不是普通练过,是下过苦功的。”王长贵语气平淡。
祁愿心里暗惊,这老铁路的眼力,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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