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祁愿也是受了大罪，光是转车都转得晕头转向，中途没水了还得下车弄水喝。
昏天暗地过了几天，这一日大概是黎明时分，火车又开始减速了。
她扒着车厢门缝往外看，远处黑暗里，灯火排成“人”字形向两侧展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铁轨、道岔、站台的轮廓。
更远处，江面反射着微弱的月光，那是长江。
熟悉的景色出现在眼前，是浦口老货场，这地方她太熟了。
民国那世跑谍报任务时，浦口是她常走的线路之一。
日军占领时期这里被炸过，战后重建，但大体格局没变：西侧是轮渡码头，东侧是货场调车线，中间夹着老旧的煤场和仓库。
当年她在这里接过情报，也送走过同志。
车还没停稳，祁愿就已经背起还剩下不少干货和药材的背篓，悄无声息地翻上车顶。
凌晨四点多，天色将明未明，货场里只有几个巡道工拎着马灯晃悠。
远处民兵岗哨的烟头忽明忽暗——这年头，铁路沿线都有民兵三班倒守着，防特务，也防偷盗。
她像猫一样弓身，从车顶滑到另一侧背光处，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冲力，然后猫腰钻进两条调车线之间的排水暗沟。
此处空气里充满了腐臭味，沟里满是淤泥和垃圾，但能直通货场外围的围墙缺口。
民国时她走过这条路——送一位暴露身份的地下党同志撤离，那同志后来怎么样已经不记得了。
一千多年过去，太多人和事都模糊了。
祁愿甩甩头，专注当下，小心避开脏污的地面。
从暗沟钻出来就到了货场围墙外的荒地上，她回头看了眼，没什么动静，很安全。
接下来，她开始处理身上这件宽大的旧道袍，把袖子绑上，尽量改得不伦不类——穿奇装异服都比道袍安全，毕竟在这种特殊年代，道士身份好像会被批判。
干完这些，祁愿顺手抹两把煤灰在脸上、脖子上、手上，然后对着水洼照了照——很好，看上去普普通通，就是个赶了几天路、灰头土脸的乡下小子。
整理完了之后，她继续往码头方向走去。
此时天刚蒙蒙亮，浦口码头已经非常热闹了。
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挤在江堤上，吆喝声混杂着江轮的汽笛。
空气里是江水腥气、煤烟味，还有刚出锅的烧饼香。
祁愿没往人堆里挤，她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几条咸鱼干，摆在地上——算是“摆摊”，但其实眼睛耳朵都竖着，捕捉四周的信息。
她观察了一会儿，锁定目标：一个蹲在江堤石阶上抽烟的老船工，看样子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老茧很厚，正眯着眼看江面。
祁愿走过去，用溧水新桥的方言开口：“伯伯，问个事来。”
“个么事？”老船工转过头，打量她一眼——灰布衣裳，背篓，一脸煤灰，口音好像是溧水那边的，金陵城里人基本上听得半懂不懂。
“阿有船下高淳？”祁愿随便打探了一句。
“高淳啊……”老船工摇头，“现在哪有船跑那远？轮渡只到对岸下关。你要去高淳，得到中华门坐长途车——阿有介绍信？没介绍信车子都不给你上。”
祁愿适时露出“乡下人进城啥都不懂”的茫然表情：“啊？还要介绍信啊！我刚从山里出来，想寻个事做……”
“哦，找工作啊。”老船工又抽了口烟，压低声音，“小伢，你赶紧回去，城里这两天不太平。”
“哪么搞的？”
“红卫兵满街查人呢。”老船工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讲四川那边跑过来几个流窜道医，讲是特务假扮滴，专门给人看病套情报。这两天码头、车站查得严，没户口没证明滴，直接抓去审。”
祁愿心里一凛，面上却还是那副懵懂样：“道医？我师父就是道医，新桥山上的，我跟他学了点药方子……”
“别瞎讲！他们找的是四川的，又不是溧水的……”老船工赶紧摆手，“不过你也别讲，现在道士是四旧。你要真会看病……哎，对了，你倒是赶巧了。”
“哪么讲？”
“老陆军干休所知道不？就在挹江门那边。”老船工指了指西边，“里头住了不少老革命。有个赵部长，抗战时腿受过伤，瘫床上半年了，省城大医院的大夫都来看过，说要锯腿。家属不肯，正到处寻偏方呢。”
祁愿眼睛一亮。
老革命，瘫在床上不愿意截肢——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跳板。
“我能去看看不？”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师父教过我治骨伤的方子……”
老船工又打量她几眼，大概是看她年纪轻，有点犹豫：“你会治？那可是大首长……”
“我只会开方子，都是师父的祖辈传下来的。”祁愿从背篓里摸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飘出来，“这个就是治骨伤的，我自己采的药。效果好不好，反正试试就知道了，总比截肢好。”
药香很特别，老船工闻了闻，觉得精神一振。他瞟了一眼小伙子自得的神色，心里已经有几分相信了。
“行吧，我给你指个路。”老船工神神秘秘又暗含得意地开口，“干休所后门有个小厨房，管采买的炊事班小张是我远房侄子，你找他，就说王老船让你来的。能不能成，看你造化。”
“谢谢伯伯！”祁愿赶紧从背篓里拿出一大块咸獐子肉塞过去，“一点心意，你尝尝看。”
老船工推辞两下，还是收了——这年头，肉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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