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
王宫大殿。
斥候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泥浆和血水混在一块,顺着他的破烂甲裙往下滴答。
黎季犛端着肉桂茶。
手腕悬在半空。
“黎文清带了两万人开城投降?”
黎季犛搁下茶碗。
瓷盖磕在紫檀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阶下的骠骑上将军陈延。
“本相早就算到了。”
“大明那几百门红夷大炮架在城下,黎文清顶不住。”
“他拿那两万国相府的嫡系精兵当筹码,去大明军营里换他自己的下半生富贵。”
黎季犛理了理袖口。
“黎文清投降,大明受了降。他们把两万人捏在手里当人质。”
“按几百年的老规矩,接下来大明就会派人来升龙城,拿着兵册跟本相索要安抚银和岁贡。”
黎季犛转身对身后的太监下令。
“开内库。再提三十万两白银备着。等大明安抚使一到,连同女人一块送过去。”
斥候死死把头贴在金砖上。
肩膀控制不住地往上耸。
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漏风的嘶哑声。
“国相。大明没派使者。”
黎季犛两道眉毛拧成死结。
“不要银子?嫌少?”
斥候抬起头。
脸上的干泥巴直往下掉。
“没要银子,也没要粮草。大明把那两万人……全割了。”
整个王宫正殿,只剩顶上琉璃瓦漏风的细响。
陈延几步跨下台阶。
一把揪住斥候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一个披甲的壮汉提得双脚离地。
“放什么狗屁!”
陈延唾沫星子乱飞。
“什么叫全割了!”
斥候嘴唇紫得发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明军压根没把他们编进营盘。推了几十辆装满草木灰的板车出来,带着上百个大明来的净身匠人。就在城外的烂泥地里,把黎文清和两万降兵的命根子……全切了。”
陈延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拿滚烫的草木灰堵伤口!那惨叫声把谅山关城头上的鸟都震飞了!”
斥候边哭边喊。
“血水把关外的护城河直接染成了黑红!”
陈延五指一松。
斥候重重砸回地砖上。
黎季犛从铺着虎皮的交椅上站起身。
右脚踩在台阶边缘,脚底一滑,身子撞在龙案角上。
他伸手死死抠住椅背的木雕龙眼。
“两万青壮精锐。”
黎季犛盯着地上的斥候问话,嗓子眼直发干。
“全阉了?”
斥候缩着脖子。
“黎文清头一个挨的刀。大明的太监嫌他喊得声大,亲自拿生锈的刀片拉的。”
黎季犛连喘了两口粗气。
他脑子里那套玩了几十年的国运账本,被这几句话撕得稀烂。
岁贡?他们没想要。受降谈判?在太孙眼里全是放屁。
这叫打仗吗?
这是要把安南这块地上的活人,全当杂草一样连根拔干!
黎季犛在龙案前快走两圈。
官靴踩在斥候甩落的血水上,印出红脚印。
“大明太孙疯了不成!”
黎季犛嗓音全劈了。
“他不怕激起安南两百万百姓举国死磕!”
陈延按住腰间的刀柄,退回台阶前。
“国相。大明恐怕没把咱们的两百万人当人。”
陈延指着北边。
“臣安排在谅山关后头的探子昨夜摸清楚了。明军没急着派兵追击咱们的溃兵。他们在修路。”
黎季犛停下步子。
“修路?”
陈延重重点头。
“大明从广西布政使司调了三千本地劳役,推着石磙和夯土机。火炮轰平一里地,劳役就在后头用三合土压平一里地。直通大明境内。”
陈延拔出半截腰刀,刀面映着大殿的烛火。
“还有大明户部的一帮文官。拎着丈量的牛皮尺,跟在步卒后头量地。打下多少地,当场造册登记,直接砸进大明官府的界碑。”
黎季犛后脑勺一阵抽疼。
他跌靠在椅背上。
在安南的地界修路。
这是要把安南的粮仓、矿山,连同这片一年三熟的平原,彻底镶进大明的版图里。
丈量土地。
这是要拿安南的寸土寸金,去填大明那些领了安家银刚生了崽的流民。
“留土不留丁。”
黎季犛咬着牙根,把这五个字嚼烂了往外吐。
他转头看向上方的傀儡皇帝陈少帝。
陈少帝早就滑下龙椅,抱着膝盖缩在桌案底下发抖。
黎季犛收回视线。
果断下令。
“升龙城守不住了。大明的火炮推上来,这城墙撑不过两轮齐射。”
黎季犛大步走下台阶。
“传令各部。收拢城内所有粮草、金银、牛马。带不走的粮,全泼上火油烧了。井里全部投下砒霜死鼠。大军往南撤。”
陈延愣在原地。
“国相,往南撤就是清化。清化再往南,就是占城国的地界!咱们跟占城国打了上百年,仇深似海,他们连咱们的运粮船都要抢。”
黎季犛走到大殿门槛前。
“派使者去占城。抄近道。见着占城王,告诉他,大明的火炮正在轰烂安南的青石墙。安南一绝户,大明的三合土马路就会直接铺到占城的国都门口。”
黎季犛大袖一挥。
“唇亡齿寒。占城王只要脑子没进水,就得捏着鼻子出兵跟咱们合营。”
……
谅山关外。
大明前锋营后方五里。
雨丝绵密。
道路两旁的泥地早被车辙压成了烂泥浆。
空气里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草木灰的焦苦味,还有随地便溺的臭气。
三千名安南战俘被小拇指粗的麻绳绑住双手。
像蚂蚱一样串成长排。
所有人全弓着腰,双手捂着裤裆。灰布裤子上全是暗红干硬的血痂。
有人疼得打摆子,一头栽进泥水坑里。
后头跟进的大明步卒也不废话。
拔出半截腰刀,拿刀鞘直接砸在战俘后背上。
战俘哭嚎着往起爬,拖着步子继续往前蛄蛹。
大明户部主事陈清站在路边的田埂上。
手里托着光溜的木算盘。
前面田沟里横着两具安南兵的无头尸。
两个大明书办直接跨过尸首,拉开长长的牛皮尺。
“主事大人。”
书办把皮尺在死人边上绷紧,一脚踩进血水里。
“这片平地一直贴到河边。一共两百三十亩二分。”
陈清把算盘珠子往上猛推。
啪。
“活水灌溉,上等水田。”
陈清拿毛笔在账册上重重记下一笔。
“写清楚。归入大明交趾布政使司,谅山左卫官田名下。”
他瞥了一眼路边哀嚎蠕动的战俘队伍。
毛笔杆子敲了敲账木板。
“动作利索点。太孙教旨一日三催。天津卫的粮船一到北边,山东那帮敞着肚皮生崽的流民,就要跟着海船往这边塞了。”
陈清指着书办。
“太孙发了话,一个娃给十亩地。这地要是没量够数,到时候流民闹出乱子,你我全得拿脑袋去堵太孙的火气。”
广西都司韩观骑着马,从道另一头溜达过来。
他看着这帮在烂泥地里算账算得两眼冒绿光的文官。
武将前头开道拿炮轰。
文官后头跟着拿皮尺算大米。
这文武双打的吃相,简直要把这地皮刮掉三层泥。
西平侯沐春骑着大青马跟在后方。
雨水顺着山文甲的鳞片往下淌。
“韩都司。”
沐春叫住他。
“侯爷。”韩观在马背上抱拳。
“这批割干净的战俘运到钦州港。”
沐春指着往北走的队伍。
“全塞进底舱。运去大明石见山。太监吴公公带人跟着押船。”
沐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海路风浪大,伤口烂了发热,路上死一半都没事。到了石见山,死磕银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绑在矿洞里敲石头。”
韩观扫了一眼那些脸色惨白如蜡的安南降兵。
“侯爷,真不留个全乎人当劳力?”
“留劳力干什么?”
沐春冷声嗤笑。
马刺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大明百姓来了,有牛有犁,自己种地自己吃。大明什么都不缺,就缺地。”
沐春马鞭朝南面的老林子一指。
“把这些没根的异族放家里,过个几十年,他们在山里又给你整出一堆反骨仔。你拿你的九族去大山里填坑?”
沐春转头盯着韩观。
“火炮拉上去。前头那片林子有安南人布的毒瘴是吧?”
“去告诉炮营。”
“把火油罐全塞进炮膛。对着林子轰。给本侯活生生烧出一条五里宽的平道出来。”
沐春收起马鞭。
“半个月内,升龙城的牌匾必须拆下来劈柴。”
……
安南。清化以南。
驿道。
一匹快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在泥坑里狂刨。
马背上的安南使者背着黎季犛的亲笔求援国书。
使者死命抡着马鞭。
满脑子全是谅山关外血流成河的场子。
大明的军队根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那是台直接推过来的碾肉机。
驿道前头,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界碑。
过了这碑,就是占城国。
使者翻身下马。
脚刚沾地,战马直接力竭,四腿一瘫砸在黄土上。
使者连滚带爬越过界碑。
冲着前方守关的占城士兵扯着嗓门干嚎。
“安南国使臣求见占城王!”
“大明打过来了!不议和!要灭种啊!”
几个占城士兵互相看了一眼。
高个子守卒走上前,抬起一脚把使者踹进路边的水沟。
“安南狗贼。上个月你们水师刚越界抢了我们村子,杀了几十个占城渔户,今天跑这儿哭丧来了?”
高个子端平长矛。
“滚回去!”
使者从水沟里挣扎起来。
脸都顾不上要了,直接扑过去死抱住高个子的腿肚子。
“真打过来了!大明太孙下了死绝令!”
“谅山关两万安南精锐,全被按在烂泥里割了命根子!”
几个占城士兵脸色当场就变了。
长矛尖跟着往下坠。
“你说什么?大明干了什么事?”
“阉了啊!”
使者扯着劈叉的嗓子。
“大明户部拿着尺子在死人堆后头量地!他们连一根长毛的野草都不打算放过!快带我去见占城王!”
……
金陵城。东宫。
书房里的炭盆把屋子烘得极暖。
朱允熥坐在紫檀木桌案后头。
手里捻着交趾前线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红头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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