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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周老板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秦大柱这种脑子不复杂的老实人听来,反而比声泪俱下的控诉更有可信度。
秦大柱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你放心,到了姨父家,就跟到了家一样。
只要有我秦大柱一口稀的,就不让你断顿。”
“谢姨父。”
林烨微微欠了欠身。
随后,他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姨父,我来的路上,前天村子里来了四个日本骑兵。”
秦大柱的脸色骤变。
赵小莲和秦淮茹赶紧把那天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鬼子骑兵进村,挨家挨户搜查。
再后来不知道被什么人打了,死了几个,其他人也不见了。村里人心惶惶,好几家已经跑了。
秦大柱听完,脸色铁青。
他在镇上干活的这几天也听说了——
最近日军在北平南郊加强了巡逻力度,据说是因为上个月铁路线上被八路军炸了个据点,死了好几个鬼子。日本人正在四处搜捕和报复。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林烨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也正是秦大柱心里想的,但一直不敢面对的事。
“烨儿你说得对……可是往哪搬?”
秦大柱苦着脸搓了搓干裂的手。
“西边的山里头住不了人,冬天冻死。往南走?南边更乱,到处是打仗的。往东走也不行,天津那头也是鬼子的地盘。”
“进城。”
林烨第二次说出了这两个字。
秦大柱愣了一下。
“进北平城?”
“对。城里人多嘴杂,鬼子管不了那么细。只要有正经的落脚处和户籍登记,反倒是最安全的。而且城里有活干,姨父的泥瓦手艺在城里比乡下吃香得多。”
秦大柱沉默了。
他不是没想过进城。
但进北平城有两道过不去的坎。
第一,户籍。
北平城内实行保甲连坐制度。每家每户都要在保甲长那里登记造册,发良民证。没有良民证的人在城里走路都得贴着墙根,一旦被巡逻的宪兵或者警察抓住查证,轻则蹲大牢当苦力,重则按间谍罪直接拉出去枪毙。
秦大柱虽然在北平城外住着,但他的户籍只是郊区秦家庄的乡间户册,这玩意跟城内的良民证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城里那些保甲长、巡警、联保主任,一个个都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想上户册,没有三五块大洋打底根本别想。
第二,住处。
城内的房子贵得吓人。哪怕是最破烂的大杂院里一间巴掌大的厢房,一个月的租金也要一块大洋以上。以秦大柱打零工的收入,根本租不起。
“姨父,打点保甲长和租房的钱,不是问题。”
林烨说完这句话。
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
打开。
里面是五块银光闪闪的袁大头,以及一小叠皱巴巴的法币。
秦大柱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在一九四二年的沦陷区,五块银元对于一个普通老百姓来说,几乎是半年的积蓄。
“路上搜的死人堆,摸了几个铜子和破烂,后来又碰上了被炸翻的鬼子运输车,趁乱翻了几件值钱货换的。”
林烨的谎话依然编得顺畅且合理。
在逃荒路上,因为战乱和灾荒造成的大量死亡,路边尸体上翻检财物的事太常见了。捡死人钱不光彩,但在灾年里,谁也不会追究这种事。至于摸鬼子运输车的补充——战争年代一切皆有可能。
秦大柱虽然嘴上没再说什么,但看林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半大孩子一个人从河南走到北平,一路上非但没饿死冻死,还攒下了五块大洋的家底。
要么是命大得离谱。
要么就是这孩子远比他表面看上去的要厉害得多。
但不管怎么样,有钱就意味着有活路。秦大柱是个务实的庄稼人,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来的不义之财,他不会往深了去追问来路。
“这钱……你留着。等进了城,该花花。”秦大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面子上不好意思花外甥钱的那点别扭咽了回去。
形势逼人。
他不能拿全家人的命去撑这点虚面子。
“那进城的门道,你有路子?”秦大柱低声问道。
“有点想法,还得再探探。”
林烨将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实际上那只是空间里取出来的九牛一毛。光是从那些日军身上缴获的银元和军票,加起来就够秦家在城里舒舒服服待上大半年的。
但他不能一下子拿太多出来。钱露白就是催命符。
当天晚上。
秦大柱杀了院子里养的最后一只老母鸡,用一口带着铁锈的大锅,连骨头带毛地炖了一锅汤。
说是炖鸡汤,其实鸡瘦得跟麻雀差不多,全靠一条干萝卜和半把粗盐撑起了味道。
一家四口围在炕桌前,就着半碗棒子面糊糊和那锅清汤寡水的鸡汤,吃了一顿算是最近几个月里最“奢侈”的饭。
秦淮茹啃着一根鸡骨头,眼睛偷偷瞟着对面那个安静喝汤的表哥。
她总觉得这个烨哥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
走了几百里路的人,按理说应该又脏又臭又疲惫,可这个表哥虽然穿得朴素,但身上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腰板笔直,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刀子。尤其是前天鬼子进村那一回,他一个人在院子外面,鬼子进来了又出去了,好端端的什么事都没有。
这说不通啊。
她想问,但又不敢问。
直觉告诉她,表哥身上藏着的东西,不是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该知道的。
吃完饭。
秦大柱把林烨叫到了院子里,两人蹲在灶棚的墙根下。
冷月当空。
秦大柱从腰间抽出旱烟杆,用粗糙的拇指肚按了按烟丝,划了根火柴,“嗤”地点上。
吸了两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烨儿。进城这事,我好好想了想。门路倒不是完全没有。”
林烨看着他。
“我在镇上砌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在城里做棺材铺生意的老板,姓周。周老板在崇文门里头的花市大街有个铺面,专做寿材和纸扎活。他的铺子需要个帮工,之前找过我一回,说让我进城去帮忙干点泥水瓦匠的修缮活。”
秦大柱磕了磕烟灰,浓眉紧锁。
“不过那次我没答应。一来是城里的良民证不好办,二来是淮茹和你姨妈丢在村子里我不放心。”
“那个周老板,为人怎么样?”
“还算厚道。他的棺材铺在那一片开了有些年头了。前些日子我帮他修铺面的外墙面,他给钱从来不差事。而且……”
秦大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这个周老板跟城里的保甲长关系不错。
花市那个片区的联保主任姓孙,据说是周老板的牌友。
如果通过周老板的面子搭上那个孙联保,办良民证的事就能走通。”
棺材铺。
联保主任。
这两个信息在林烨的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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