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晌午。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前方的城墙探出来一截,灰白色的砖面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眯眼。
苏承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城门楼上三个大字,白玉城。
城门口进出的人不少,牛车、骡车、挑担的、背筐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处。
城门洞里的守卒靠着墙根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查验过路行人,懒洋洋的。
这座城比苏承锦想的要大。
城墙高两丈有余,砖缝里嵌着石灰,抹得齐整。
城门两侧的铺面一家挨一家,酒旗招幌密密匝匝地挑出来。跟北地那些拿黄土夯出来的县城比,这地方怎么看都像一座州城。
苏承锦放下车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当顶,晒得人头皮发烫。
他伸手在脑门上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汗。
“丁余。”
“公子。”
“几天没歇脚了?”
丁余想了想。
“出了平州到现在,三天。”
苏承锦看了一眼他后背上洇出来的汗渍。
“找处客栈,今日停一晚,明早再走。”
丁余点头,甩了下缰绳,马车拐进城门。
苏承锦转过头,顾清清正将膝上的州志合起来塞进行囊侧袋。
他注意到她额角也沁了一层细汗,帷帽的薄纱贴在脖颈上,透出一小片皮肤的颜色。
“热不热?”
顾清清抬了下眼皮。
“还行。”
苏承锦伸手把车帘撩高一些,想让风灌进来,结果灌进来的是一股更热的气,便又放下了。
“这地方离陌州城还有多远?”
顾清清答得很快。
“一百二十里左右,走官道一天半的脚程。”
苏承锦嗯了一声。
“那不急。”
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刻钟,丁余在一条东西向的主街上找了家两层的客栈。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福安客栈四个字。
丁余进去谈了价钱,出来冲苏承锦点了下头。
二人下了车。
苏承锦扶顾清清下来的时候,手在她腰上托了一下,顾清清拍开他的手,自己踩着脚踏下来了。
“别动手动脚的。”
苏承锦缩回手,笑了一声。
安顿好房间,苏承锦让丁余先歇着,自己带顾清清出了客栈。
街面上人来人往。
苏承锦边走边打量两侧的铺面,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干果蜜饯的、卖铜器的……
铺子一家接一家,比卞州城的街面还要热闹几分。
但最多的是玉店。
几乎隔三五家便能看见一间,大的占了两个门面,小的就一扇窄门,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玉件,白的、青的、灰的,日光照上去泛着温润的光。
苏承锦早听说过白玉城的名头。
此地盛产白玉,品相好的能卖到京城去,供那些达官贵人把玩。
放在北地,别说白玉了,连块像样的青玉都难找。
“走,去看看。”
他侧过头冲顾清清扬了下下巴。
顾清清帷帽下的薄纱微微晃了一下。
“去看看也好,给明月她们带点东西回去。”
两人沿街走了一段,在一处挂着瑞昌号旧匾的老字号门口停下来。
这家铺面不算最大,但匾额上的漆黑得发亮,一看便是经年老店。
苏承锦迈进门槛。
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圆脸,下巴上留了一撮短须,手里捏着一只玉镯在灯下转着看。
柜台前面靠着一个人,穿了件靛蓝锦袍,腰间别着折扇,头发拢得整齐,一副文士做派。
两人正低着头对着什么聊得起劲,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顾清清进门后松开苏承锦的手,径直走向左边的柜架,低头去看架子上摆着的玉件。
苏承锦也走到右侧的柜台边,随手拿起一枚玉佩翻了翻。
手指捻着玉佩的时候,那边两人的声音飘过来了。
“……传得可不小,”文士的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北地那个谢予怀,你知道吧?”
“大儒,胶州人,文章写得极好的那个,前些日子一口气写了好几篇文章出来,都是替关北说话的。”
掌柜将手里的玉镯搁在垫布上。
“谢予怀我知道,名头响得很,他写了什么?”
“说什么关北将士以命守疆,不该担个乱臣贼子的名头。”
“写得义正辞严,笔头子利索。”
“还有一个姓蒋的,叫蒋应德,也写了。”
“就是前阵子从卞州举家北迁那个,三代教书的老先生。”
苏承锦的手指停了一下。
“蒋应德?”掌柜想了想,“就是带二十几口人跑去关北的那个?”
文士点头。
“就是他,他那几篇文章跟谢予怀的路数不一样,谢予怀是正面硬驳,引经据典,把裴怀瑾那套功在社稷罪在纲常的话一条一条拆开来。”
“蒋应德呢,他不跟裴怀瑾吵,他写的是教化民生,说关北办书院、兴屯田、收降卒、教孩童识字,一桩一件都是实打实的事。”
掌柜啧了一声。
“这倒是新鲜,两个人一个从上面打,一个从下面拱。”
“可不是嘛,”文士摇了摇折扇,“读书人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不光陌州,听说连烬州、平州都有人在议论。”
“有赞的,也有骂的。”
“骂的说他们被安北王收买了,替乱臣贼子开脱。”
“赞的说他们有骨气,文人该说真话。”
苏承锦将手里那枚玉佩放回柜台上,走了两步。
“二位。”
文士和掌柜同时抬头。
苏承锦笑了笑,拱了拱手。
“方才听二位聊的事,能不能让我也听几句?”
文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长衫,腰间没什么值钱的配饰,但衣衫浆洗得干净,折痕平整,手指白净,不像干粗活的人。
“公子也是读书人?”
苏承锦笑着点头。
“勉强算是。”
文士松了松肩膀,靠回柜台边。
“那你定也听说了吧?”
“谢予怀和蒋应德这一唱一和,在读书人里头掀了不小的浪。”
苏承锦摇头。
“在路上赶了几天的路,倒是落了消息。”
“谢老先生写的文章,内容如何?”
文士来了谈兴,折扇往掌心里一拍。
“谢予怀那笔头子你还不放心?他那篇《正名书》,开头一句便直点裴怀瑾的名字,说功在社稷罪在纲常八个字,是拿死人的骨头给活人搭台阶。”
“后头连举五桩关北战事,从玉枣关到铁狼城,一桩桩摆出来,问裴怀瑾这些守疆卫土的将士该不该被叫乱臣贼子。最后收尾那一段更狠......”
文士清了清嗓子,学了个调子出来。
“'以纲常覆社稷,以虚名弃苍生,此非卫道,此乃祸国。'”
掌柜在旁边跟着点头。
“这句话传得最广,我这铺子里前两天来了个秀才,张嘴就背这一段。”
苏承锦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文士注意到了,歪着头看他。
“公子笑什么?”
苏承锦摆了摆手。
“我笑他们二人傻。”
文士和掌柜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掌柜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替安北王说话能有什么好处?”
“裴怀瑾身后站着京城里的人,谢予怀和蒋应德得罪了那头,往后在读书人堆里怕是不好过了。”
文士也跟着叹了口气。
“做人嘛,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他俩一个在北地苦寒之地教书,一个刚逃过一劫还没喘匀气呢,何苦趟这趟浑水。”
苏承锦没接话,笑了笑。
这时候顾清清从左边柜架走过来,手里捧着好几块玉件。
她在苏承锦身边站定,将手里的东西微微抬了抬。
“我选了几件,给三位先生也各挑了一件。”
“你掌掌眼。”
苏承锦低头扫了一眼。一枚青白玉的笔架,一只细长的玉简,一块刻了竹纹的玉牌。料子都不错,色泽温润,没有杂质。
他没伸手去碰,笑着摆了下手,看向掌柜。
“包起来吧。”
掌柜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一件件看过,取了棉布和木盒,利落地包好。
拨了拨算盘,抬头报价。
“这七件加一起,八十三两。”他搓了搓手指,笑了笑,“公子是外地来的吧?折个价,凑个整,八十两。”
苏承锦将腰间的钱袋放到桌面,带着顾清清离开。
两人出了铺子,走到街上。
日头还是毒辣,街面上的青石板热得发烫。
顾清清走在苏承锦左边,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随着步子微微晃动。
“方才在聊什么?”
苏承锦将手里拎着的木盒换到另一只手上。
“谢老先生和蒋先生写了文章出来,替关北正名,替我开脱。”
“传得不小,读书人的圈子里已经闹开了。”
顾清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老先生。”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估计是替你觉得委屈了,这才开口说话。”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脑子里倒是转过了谢予怀那张满头银发的脸,还有蒋应德那双因常年捏笔研墨而指甲发黄的手。
两个老家伙,何苦呢。
他们要是不开口,在关北安安静静教他们的书,谁也不会为难他们。
这一开口,裴怀瑾那头的笔头子不知道要写多少文章来回咬。
谢予怀好歹名头大、根基深。
蒋应德呢?
刚从卞州逃出来,家底都没了,二十三口人挤在戌城一座三进院子里,这时候站出来跟人打笔仗,图什么?
苏承锦低头走了几步,嘴角不自觉的翘了翘。
两个人沿街继续走了一段。
顾清清在一家小铺面前停下来,挑了两把竹扇。
苏承锦接过一把,展开扇了两下,风不大,聊胜于无。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承锦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东西,递到顾清清面前。
白玉不大,比手掌心略小。
是一只长命锁的样式,上面雕着祥云缠枝纹,正面刻了两个字。
平安。
玉色温白细腻,触手生温。
顾清清的脚步停了。
苏承锦笑着看她。
“光顾着给别人挑,怎么不给孩子挑一个?”
顾清清愣了一息,帷帽下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过那两个字。
“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左边看的时候,我在右边也没闲着。”
顾清清握着长命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随即抬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忘了给孩子买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
苏承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买完了。”
顾清清被他扯住,回过头来。
苏承锦晃了晃手里拎着的木盒。
“况且明月肚子里那孩子不是还有父皇给的玉佩么?”
“这一块,够了。”
顾清清看着他手里那只缠枝祥云的长命锁,然后将玉锁小心收进怀里。
“回去还不知道知月要怎么念叨你。”
苏承锦撇了撇嘴。
“谁让她不来。”
顾清清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卖糕点的铺子,苏承锦又拐进去买了一包绿豆糕,说路上垫肚子。
顾清清接过来拆了油纸,咬了一口,眉头微皱。
“太甜了。”
苏承锦从她手里拿走剩下的那半块,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
“还行啊。”
“你口味越来越重了。”
“那是你口味越来越淡了。”
两人在街上晃了大半个时辰,日头渐渐偏西,没那么毒了。
苏承锦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包裹,顾清清手里只拿着那把竹扇,走在他左边半步。
回客栈的路上,苏承锦的脑子已经转到了明天的事。
白玉城到陌州城一百二十里,走快些明天傍晚能到。
卢巧成和令仪应该已经在陌州等着了。
元敬之那头,酒坊合作的事还悬着。
三百年的望族,十世簪缨,这种人家出来的家主,哪个不是从娘胎里就开始学算计的。
卢巧成一个人压不住,这事他心里清楚。
苏承锦将手里的包裹换了个姿势拎着,用肩膀顶开客栈的门。
丁余正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看见他们回来,起身迎了两步,顺手接过包裹。
“公子,马喂过了,草料备好,明早出发的话,卯时动身走快些,傍晚能到陌州。”
苏承锦点头。
“那就卯时走。”
他上了楼,推开房门,将包裹一股脑搁在桌上。
顾清清跟进来,摘下帷帽挂在门后的木钉上,走到桌边倒了碗凉茶。
苏承锦站在窗前,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
“元敬之......”
“我还真想见一见,看看一个十世簪缨的家族的家主,到底是何等人物。”
顾清清喝了口茶,将碗搁下。
“元家自打被清算之后远离朝堂,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他比一般人要难对付得多,毕竟他是要借你的手翻身。”
苏承锦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
“借我的手翻身可以。”
“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窗外传来卖汤饼的吆喝声,白玉城的暮色慢慢沉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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